伊原克将博士（Ph.D.）安永战略与咨询（EY Strategy and Consulting）战略影响力业务部总监
尾山耕一，EY Japan卓越客户服务负责人、EY新日本有限责任审计法人气候变化与可持续发展服务（CCaSS）事业部主管合伙人
导语
仅仅依靠日本《氢能社会促进法》提供的大力度政策支持，可能仍不足以推动氢能实现大规模普及。
安永（EY）通过参与日本科学技术振兴机构（JST）委托的战略性创新创造计划（SIP）第三期研究，提出了一种名为“回报经济”（Return Economy）的新战略。
这一战略的核心，是将消费者为氢能产品和服务支付的额外溢价，重新投入地方经济发展和环境改善，从而形成可持续的经济循环。
核心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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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补贴存在局限。 EY的测算表明，即使日本《氢能社会促进法》提供较为充分的价格差补贴，也未必能够形成足够的氢能普及激励，尤其难以有效覆盖中小企业和微电网等分散式应用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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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纯依靠环保价值难以改变消费行为。 愿意仅仅因为环境效益而改变消费行为的消费者仍然有限。要扩大氢能应用，必须建立能够让用户切实感受到经济利益的商业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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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报经济”可能提供新的解决方案。 将氢能服务产生的价格溢价重新用于地方发展和环境改善。如果消费者能够清楚看到自己支付的额外费用如何为当地社会创造价值，就有可能提高其对价格上涨的接受程度。
一、日本《氢能社会促进法》的结构性问题
2024年10月，日本正式实施《氢能社会促进法》（以下简称《氢能法》），旨在加快实现氢能社会。
该法律主要包含两项支持措施：
第一，政府对企业从传统化石燃料转向氢、氨等低碳燃料所产生的成本差额给予补贴。
第二，对氢能供应设施建设所需的初始投资提供支持。
通过这些措施，日本政府希望将企业和消费者使用氢能时承担的经济负担，降低至与传统化石燃料相当的水平。
然而，EY利用自主开发的分析工具ERTA进行测算后发现，仅凭《氢能法》现有的支持措施，可能难以真正实现氢能与传统化石燃料之间的成本平衡。
造成这一问题的主要原因，在于《氢能法》的支持范围存在结构性局限。
目前，法律重点支持两个方面：
一是价格差支持。 即弥补低碳氢及其衍生燃料与现有传统燃料之间的价格差额。
二是供应基地建设支持。 即对从生产或进口地点到需求地点之间，可供多方共同使用的运输、储存基础设施提供建设补贴。
但在实际应用中，还有一系列额外成本并未得到充分覆盖。
首先，由于氢能与传统燃料之间存在能量密度差异，运输同等能量所需的物流量可能增加。
其次，日本国内从主要供应基地到最终用户之间的二次运输，会产生额外的持续性运输费用，而这些费用并不属于现行法律的主要补贴范围。
此外，需求侧企业为使用氢或氨而配置的设备，其维护和管理费用也不在相关支持范围之内。
这意味着，即使政府对氢能生产和主要供应基础设施给予大量补贴，最终用户仍然可能承担较高的实际使用成本。
因此，仅依靠现有政策框架，很难从结构上确保氢能获得充分的经济竞争力。
另一方面，EY的测算也发现，在《氢能法》支持措施之外，如果进一步对传统化石燃料征收碳税，或者征收类似的化石燃料附加费，氢能的经济性可能发生变化。
具体而言，如果按照燃料的碳含量征税，并假设对传统燃料额外征收每吨二氧化碳3万日元以上的碳税，且这部分税负不被纳入现有价格差补贴的抵扣计算，那么氢能有可能获得经济优势。
但是，参考国际能源署（IEA）的相关情景，日本未来的碳税能否提高到这一水平，仍然存在较大不确定性。
因此，EY认为，必须正视一个现实：
即使到了未来，氢能也未必能够单纯依靠能源成本竞争，获得足够的经济优势。
在这样的背景下，日本需要探索新的市场出口战略。
这一战略必须充分考虑不同地区的可再生能源资源、产业结构、需求密度，以及不同氢能应用场景之间的差异。
更重要的是，要创造一种商业模式，让最终用户愿意接受一定程度的价格溢价。
注1：EY Japan，《如何通过大胆行动加速全球多种能源转型》，2024年2月16日。原文注明访问日期为2025年4月15日。
模拟案例：中型工厂使用蓝氨发电
本次测算以一座中型制造业工厂为对象，假设该工厂所在地区尚未建成完善的储罐、管道等氢能基础设施。
研究设定的情景是：工厂引入蓝氨发电，同时在厂区内部配置氨相关设备和可再生能源发电设施，逐步改变原有的外购能源结构。
研究人员据此设置相关技术与经济参数，并进行收益模拟。
图表1：中型工厂氢、氨燃料供应收益模拟结果
图表2：模拟计算所采用的参数与前提条件
二、推动氢能社会发展的“回报经济”战略
长期以来，推动氢能应用的主要思路，是通过需求侧的大规模采购和供应侧的大规模商业投资，形成足够的市场规模。
但是，这种模式存在明显局限。
对于微电网等能源需求较为分散的地区，大规模集中供应模式往往难以有效适用。
同时，氢能特有的设备投资、运输费用及其他运营成本，也无法通过扩大规模得到根本解决。
因此，即使推动大规模投资，氢能仍然可能缺乏足够的经济吸引力。
如果将这些额外成本全部交给企业和地方政府承担，最终也可能通过产品和服务涨价，转嫁给普通消费者。
EY认为，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改变氢能商业模式的观察视角。
不能只关注某一个工厂、某一套设备，或者某一个特定区域的氢能项目，而应该将整个地区视为一个完整的经济系统。
在这一系统中，可以建立一种机制：
消费者自愿为使用氢能技术的产品和服务支付高于普通服务的价格。
这些额外支付的费用，被称为“价格溢价”（Price Premium）。
通过将溢价收入用于补偿氢能导入成本，进而支持地方产业发展，便有机会让整个地区获得经济收益。
基于这一思路，EY提出了“回报经济”战略。
这一战略承认，即使未来氢能本身仍然难以获得充分的成本优势，也可以通过创造新的服务价值，吸引消费者主动支付溢价。
这些额外收益随后重新投入当地经济，形成持续创造价值的循环体系。
换句话说，消费者支付的溢价，不再只是能源转型产生的额外负担，而是成为推动地方经济发展的资金来源。
图表3：回报经济（Return Economy）模式示意图
注2：薄井茧美，《关于扩大氢、氨应用的政策动向》，日本参议院《立法与调查》第447号，2022年。原文注明访问日期为2026年2月10日。
三、让消费者愿意支付溢价的“氢能科技服务”构想
EY受日本科学技术振兴机构（JST）委托，作为调查分析机构参与SIP智慧能源项目。
在这一项目中，“氢能卡匣”（Hydrogen Cartridge，即模块化、可更换式储氢单元） 被列为重要研究对象。
基于这一技术方向，EY提出了一系列利用氢能卡匣的服务构想，统称为“氢能科技服务”（Hydrogen Tech Services）。
研究人员希望通过网络问卷调查，验证这些服务是否能够形成消费者愿意支付额外溢价的商业机制。
在设计这些服务时，EY引入了行为经济学理念。
核心问题是：消费者究竟会因为什么样的独特价值，而愿意为氢能支付更高的价格？
研究团队认为，必须将“氢能特有的价值”转化为具体、可感知的服务体验。
1. 氢能美容水疗中心
EY参考了有关女性美容意识的既有研究，以及本次研究所引用的消费者调查。
调查显示，部分消费者，特别是30至40岁的女性，倾向于认为氢对美容和健康具有积极作用。
基于这种消费认知，研究团队提出了“氢能美容水疗中心”（Hydrogen Beauty Spa）的构想。
这一设施计划利用氢能相关技术，提供新型美容护理服务。
其目标是通过身心放松、恢复活力等体验，让消费者感受到追求个人美丽与健康的价值。
需要强调的是，这一构想基于消费者对氢的美容、健康价值的认知，并不等于研究已经证明相关美容或健康功效。
2. 氢能生态探险
另一项服务构想是“氢能生态探险”（Hydro Eco Safari）。
研究团队参考了有关人与自然联系及环保行为的既有研究。
这些研究表明，与自然环境联系越紧密的人，通常越容易采取有利于环境保护的行为。
尤其是热爱户外活动的人群，往往具有较强的环保意识。
因此，EY提出利用氢燃料电池汽车等环保技术，打造生态探险服务。
游客可以在尽可能降低环境负荷的同时，近距离体验自然生态系统的真实面貌。
通过将氢能技术与生态旅游结合，创造不同于传统旅游项目的体验价值。
- 为什么选择旅游，而不是日常消费？
EY在研究中还发现，消费者在日常生活中，对于额外支付价格溢价通常比较谨慎。
例如，日常购物、交通出行等高频消费活动，对价格变化往往更加敏感。
相比之下，旅游等脱离日常生活环境的活动，消费者更容易产生为独特体验支付额外费用的意愿。
因此，本次研究没有将重点放在普通日常消费场景，而是聚焦于旅行等非日常活动。
研究人员希望通过这些具有体验属性的服务，建立更容易被消费者接受的氢能溢价模式。
图表4：本次研究提出的氢能科技服务一览
图表5：氢能科技服务构想示例——氢能美容水疗中心等
注3：Whitburn、Linklater与Abrahamse，《人与自然的联系及亲环境行为的元分析》，《保护生物学》，2020年，第34卷第1期，第180—193页。
注4：Cooper等，《野生动物休闲活动参与者是否具有环保意识？狩猎、观鸟与亲环境行为之间的联系》，《野生动物管理杂志》，2015年，第79卷第3期，第446—457页。
四、氢能科技服务如何实现“回报经济”？
EY通过SIP智慧能源项目相关调查，对“回报经济”战略的实际效果进行了分析。
研究重点包括三个方面：消费者对价格溢价的接受程度、经济价值创造，以及碳减排效果。
调查结果显示，这一模式在三个方面都具有一定潜力。
- 超过半数消费者愿意接受10%的价格溢价
首先，研究人员考察了消费者是否真的愿意为氢能服务支付更高的价格。
结果显示，即使旅游服务的价格因为使用氢能技术而上涨约10%，仍有超过半数的受访消费者表示可以接受。
在部分调查情景中，这一比例最高达到约70%。
这意味着，消费者并不一定完全排斥为环保价值支付额外费用。
关键在于，他们是否能够理解这笔钱带来的实际收益。
如果消费者清楚地知道，额外支付的费用能够为当地社会发展作出贡献，那么他们就更有可能主动改变消费行为。
换句话说，环保价值必须与明确、可感知的地方社会收益结合起来，才能更有效地影响消费者的选择。
- 氢能科技服务可能创造每年数亿至250亿日元以上的销售额
除了消费者接受程度，EY还测算了氢能科技服务可能产生的经济效益。
研究人员将全国旅游人数、游客对目的地的兴趣比例、消费者对价格溢价的接受程度，以及普通服务价格等因素纳入模型。
测算结果显示，氢能科技服务有可能形成每年数亿日元至最高超过250亿日元的销售额规模。
这一结果说明，氢能科技服务不仅可能创造新的消费需求，还可能带动当地形成新的产业。
这些服务本身能够产生营业收入，并进一步带动就业、旅游及相关经济活动。
需要注意的是，上述数字属于基于模型的潜在销售额估算，并不代表已经实现的收入，也不等同于利润或地方财政收益。
- 每年可能减少数百至数千吨二氧化碳排放
氢能科技服务的潜在价值并不局限于经济收益。
EY的研究还考察了相关服务的脱碳效果。
与使用传统能源的同类设施相比，采用氢能技术的设施，预计每年可以减少数百吨至数千吨二氧化碳排放。
这意味着，在一定条件下，氢能科技服务有可能同时实现经济发展和环境改善。
不过，实际减排效果仍取决于氢气的生产方式、能源结构、运输过程以及具体应用场景。
五、从单个工厂到整个地区：建立新的氢能经济圈
如果将氢能科技服务与“回报经济”战略结合起来，就有可能建立一种由地方主导的新型氢能经济圈。
传统模式下，一座中型工厂如果单独引入氢能燃料，可能因为成本过高而无法获得足够的经济收益。
结果就是，工厂缺乏投资动力，氢能应用难以启动。
但在新的模式中，情况可能发生改变。
首先，消费者来到当地，购买使用氢能技术的旅游、休闲及其他体验型服务。
这些服务能够产生一定的价格溢价。
随后，额外收入被用于支持当地氢能基础设施建设。
随着氢能供应、储存和运输网络逐渐完善，原本难以独立承担相关成本的工业企业，也可以利用这些基础设施。
这样一来，工厂便有机会在确保经济可行性的前提下，完成能源结构转型。
与此同时，氢能技术还可能吸引体验式娱乐等新产业进入当地。
新产业带来更多游客、就业机会和经济活动，又进一步扩大当地的氢能需求。
由此，整个地区可能形成一种良性循环。
“回报经济”的循环机制
消费者支付价格溢价
为氢能旅游、体验服务支付额外费用
吸引产业投资
形成新收入来源，支持地方产业发展
建设氢能基础设施
完善氢能供应、储存和运输体系
推动工业脱碳
降低当地企业采用氢能的综合成本
创造就业与新产业
吸引游客、增加需求、创造新的经济价值
收益回流当地，推动下一轮循环
通过这一循环，氢能的角色将发生变化。
它不再仅仅是一种燃料，而可能成为推动地方投资、产业发展和经济增长的动力。
EY认为，这种模式有望让地方经济增长与脱碳转型相互促进，从而实现“回报经济”。
六、通过“回报经济”，推动日本从地方开始实现氢能转型
上述研究结果，为日本氢能战略提供了一种新的发展路径。
过去，日本推动氢能应用，主要关注单个设施、单套设备的经济合理性。
但这种方式面临设备投资大、持续运营成本高等问题，难以突破氢能普及的经济障碍。
因此，EY认为，未来不应只从单个项目的收益出发判断氢能投资是否合理。
更重要的是，应该从整个地区的角度评估氢能投资所带来的综合经济效益。
这正是“回报经济”的核心理念。
消费者支付的价格溢价，被重新投入地方经济发展和环境改善。
通过让整个地区共同参与，建立能够解决氢能应用难题的循环型经济模式。
EY的调查结果表明，这一模式在社会接受程度和商业可行性方面，均显示出较高的实现潜力。
但是，要真正将“回报经济”从概念转化为现实，还需要多个方面共同努力。
首先，制造业、服务业以及当地其他企业必须建立合作关系。
其次，地方政府和金融机构也需要积极参与。
各方应以氢能价值为核心，构建新的城市规划理念，并在此基础上设计相应的产业发展方案。
与此同时，还需要建立能够保障资金循环和环境价值实现的制度机制。
这不仅涉及基础设施建设，还涉及如何将消费者支付的额外费用有效投入地方经济，以及如何确保这些资金真正产生环境和社会效益。
对于日本而言，未来有必要围绕这一战略，进一步完善政策支持和制度设计。
只有这样，才能让氢能发展不再完全依赖政府补贴和单个企业的投资，而是逐渐形成地方社会共同参与、经济价值持续循环的产业生态。
共同撰稿人
福田飒，安永战略与咨询，战略影响力业务部
奥野翔矢、山本一真，EY新日本有限责任审计法人，气候变化与可持续发展服务（CCaSS）事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