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力赛与氢能的“生活实验室”:一座地方小城的生存之道
原文作者:安冈美佳(Mika Yasuoka Jensen)
在芬兰小城的发现

提到于韦斯屈莱,你会想到什么?问了问生成式 AI,它给出的关键词是:芬兰的一座地方城市,美丽的湖泊,阿尔瓦·阿尔托的建筑,还有芬兰教育的“圣地”。
对去过芬兰的人来说,这些印象和人们对芬兰的普遍印象差不多。换句话说,这座城市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这次来到于韦斯屈莱,我发现了它有趣的一面:这里正以氢能为核心,朝着整座城市的碳中和迈进。“这是一个以城市为基础的生活实验室!”这么一想,原本让我略感冷清的第一印象,一下子变得可爱起来。

15万人口小城面对的现实
于韦斯屈莱人口约15万。由于设有于韦斯屈莱大学,据说有一半人口是学生,街上洋溢着年轻的活力。一边是体现老派稳重的朴实建筑,一边是玻璃幕墙的崭新公寓,明亮的外观为城市增添了光彩。
曾经支撑地方经济的芬兰造纸业,如今处境艰难。和芬兰许多地方城市一样,于韦斯屈莱长期以来与森林资源相关的产业紧密相连。造纸业随时代更迭而变化,原 Kangas 造纸厂的旧址就象征着这场产业结构的转型。如今的主要产业是 ICT、网络安全、体育与健康教育、研究以及高端制造业。
对地方城市来说,维持支柱产业、培育新兴产业不只是经济问题。就业、人口、年轻人留下来、地方社区的维系,这些都关系到城市能否持续下去。地方城市必须不断重组本地资源,摸索新的产业结构。
WRC 与氢能:一座有两张面孔的城市
谈于韦斯屈莱,还有一样东西不能不提,那就是 WRC(世界拉力锦标赛)。这里是一座世界级的拉力赛之城。每年,世界各地的车迷聚集于此,整座城市沉浸在赛车运动的热潮里。对当地人来说,拉力赛不只是一项体育赛事,而是长年孕育出的文化,也是城市的骄傲。
据说芬兰拉力赛始于1951年的“于韦斯屈莱大奖赛”,1959年成为欧洲锦标赛的一站。1973年 WRC 创办时,芬兰站从第一年起就加入了这项系列赛。
最近,有一家日本企业落户于韦斯屈莱,那就是丰田。2015年,丰田宣布将于2017年重返 WRC,并把丰田佳斯路车队(Toyota Gazoo Racing)的活动基地设在了于韦斯屈莱。丰田当然不是随便挑中这座城市的。想必是被这里延续70多年的拉力赛文化,以及培育出世界级车手和工程师的地区积淀所吸引。这座城市对拉力赛充满理解与自豪,这一点显而易见。
不过,稍一细想就会发现,赛车运动要消耗大量燃料,排放大量二氧化碳。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与追求碳中和的世界潮流几乎背道而驰。但拉力赛对这座城市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一部分。要说为了追求可持续就把它排除掉,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一点,住上一阵子就会慢慢明白。
乍看之下,这两个方向互相矛盾,但它们都是塑造于韦斯屈莱的重要元素,也正因如此,这座城市才有魅力。把一切都换成低环境负荷的东西,就是可持续的城市建设吗?保留当地人珍视的文化与自豪,同时引入新技术和新产业,两者兼顾,对思考地区的可持续性同样重要。如果为了追求可持续而丢掉地方个性和自豪,这样的改变恐怕没有意义。守住重要的东西,同时吸收新的可能性。在于韦斯屈莱这种看似有点危险的平衡之中,或许就藏着未来地方城市应有面貌的秘诀。
这次我有机会参观丰田佳斯路车队的基地,并和一位土生土长的于韦斯屈莱工程师聊了聊。他满脸笑容地告诉我,自己从小就热爱拉力赛,热爱这座城市。拉力赛不能只用环境负荷来衡量。在这里,它显然受到当地人的喜爱,是城市的骄傲,也带来了国际知名度和经济活力。
氢能改变城市的未来
于韦斯屈莱以2030年实现碳中和为目标,正在推进利用氢能的地区建设。这几年,不仅成立了多家相关企业和机构,氢能也已进入人们身边的生活。比如,公共交通引入了氢能车辆。据说有4辆氢能公交车在街上运行,相关机构的公务用车则用的是丰田的氢能车 Mirai。
这种以整座城市为舞台的示范性尝试很有意思:它不是把氢能仅仅当作一项能源技术,而是尝试把它融入日常生活。
此外,与当地氢能企业和研究机构的合作也很重要。据说已经成立了中芬兰交通基金会(Central Finland Mobility Foundation,CEFMOF),致力于氢能的社会应用。听说它还与芬兰的研究机构 VTT 和于韦斯屈莱大学有合作,能感受到整座城市的热情。氢能这项面向未来的技术,把能源、交通、产业和研究连接了起来。至于它在多大程度上成为了地区经济战略,我还不太清楚,但据说各种尝试正在展开。
其中介绍的一个例子是氢能桑拿,非常有意思。氢能这种前沿技术,与芬兰人最具代表性的桑拿日常文化结合在了一起。据说,它把丰田的氢燃烧技术与芬兰桑拿设备制造商 Harvia 的技术结合了起来:燃烧氢气加热桑拿石,往石头上浇水,蒸汽便一如既往地升腾起来。传统桑拿的体验保持不变,只是换了能源,就是这样的思路。
我想,这大概是研究氢能生活实验室的 Woven City(丰田编织城市)没能想到的结合。开发者说,氢能桑拿不仅环保,还像传统的烟熏桑拿那样,提供柔和、包裹感十足的热度。经常使用普通桑拿或电桑拿的人,一下子就能察觉到这种热度的柔和。
而且,这种氢能桑拿是在2025年亮相的,地点正是聚集了世界各地赛车迷的拉力赛现场。我觉得于韦斯屈莱的有趣之处就在这里:并不只是把氢能这项新技术当作环保措施来引入,而是把它与当地文化和人们的日常生活联系起来,打造一个让人在享受中体验未来能源的场所。这正是以城市为舞台的生活实验室。我也想找机会亲自体验一下。拜托了……
为什么能带动整座城市
在听氢能相关人士介绍时,我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么于韦斯屈莱能把整座城市都调动起来?
氢能技术本身并不是于韦斯屈莱独有的,但在这里,企业、政府、大学和研究机构都被卷入其中,催生出了以整座城市为舞台的行动。
我想,原因大概有几点。第一,大家有共同的课题:城市需要生存战略。第二,有共同的目标:推动产业结构转型,同时维持地区经济。第三,这里聚集了多元的主体,包括丰田在内的企业、大学、政府和本地研究机构。
这也意味着,城市本身就是实验场所。公共交通、能源、产业、生活文化,技术可以在真实的城市中接受检验,这就是“于韦斯屈莱生活实验室”。
传统的示范实验,是在有限的环境里测试某项技术或服务。而以城市为基础的生活实验室,实验对象不仅包括技术,还包括人们的生活、地区产业、制度,以及与社区的关系。也就是说,不是在城市里建一间实验室,而是把城市本身变成实验室。我想,这就是于韦斯屈莱以氢能为轴心的城市建设。
从智慧城市到智慧乡村
一说起智慧城市,人们往往会想到大城市的数字化和高端基础设施建设。但在今后的时代,重要的也许不是人口规模,而是如何把地区已有的资源连接起来,构建可持续的机制。于韦斯屈莱的探索表明,地方城市也有可能培育新产业,把本地各方连接起来,以整座城市的力量探索未来。
这也与我关注的“智慧乡村”(Smart Village)理念相通。不是把大型城市系统原封不动搬到地方,而是根据地区的规模与特点,建立居民、企业、政府和大学协作的机制。我想,这里面或许藏着思考地区可持续性的线索。
和城里的人一起,试验城市的未来
看了于韦斯屈莱的做法,我的感受是:可持续的城市建设,不只是引进环保技术。重要的是共享地区面临的课题,让各方找到自己的角色,一起描绘未来城市的样子。氢能技术或许只是一个契机,也可能是多种偶然叠加的结果。我想,不少市民恐怕还不知道氢能,也不知道街上跑着氢能公交车。我只停留了几天,也许做了太多美梦。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座美好的未来城市:在被湖泊环绕的宁静芬兰小城里,未来能源与当地生活正在逐渐融合。这在东京或哥本哈根很难做到,正因为是地方城市,才能做到。于韦斯屈莱展示了一种新的智慧城市可能性:让城市本身成为生活实验室。
拉力赛很重要,城市的未来也很重要。未来的城市建设,并不是抹去城市的个性,而是珍视这座城市的特色,同时一点一点改变该改变的地方。我在于韦斯屈莱看到了这样的生活实验室的可能性。今后,我还想继续对于韦斯屈莱的氢能与拉力赛进行定点观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