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北巴伐利亚的 Tellus 创始人尤尔根·格奇(Jürgen Grötsch)想从同一个地下储层中,同时开采地热、天然氢和氦。访谈中,他谈了北巴伐利亚的资源潜力。

Tellus Energy Solutions 在地下寻找的一种气体,也引起了半导体行业的关注:氦。这种对芯片产业至关重要的资源,将来有可能在城市取暖的地方开采出来。

天然氢也常被称为白氢或地质氢,是在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下,在地下自然形成的。比如地下深处的水与富铁岩石发生反应,就会产生氢气。绿氢的制取要耗费大量能源,天然氢不同,只需要开采。在德国能否开采出可用的量,目前还不确定。现在只有地表测量数据,还没有钻井。

尤尔根·格奇1991年在埃尔朗根-纽伦堡大学(FAU)获得博士学位,随后在壳牌国际勘探与生产公司(Shell International E&P)工作了31年,在地下寻找石油和天然气。15年来,他一直在 FAU 北巴伐利亚地球中心(GeoZentrum Nordbayern)讲授地热能源方向的课程。2025年2月,他与两位合伙人在黑尔斯布鲁克(Hersbruck)创立了 Tellus Energy Solutions 有限公司,推进试点项目"Kairos"。巴伐利亚州经济部已向 Tellus 颁发科学勘探许可,面积3129平方公里,涵盖地热、天然氢和氦。

名词简释

含水层(Aquifer):孔隙中含水的岩层。"saline"指含盐。

蛇纹石化(Serpentinisierung):水与富铁岩石反应,释放出氢气。

俯冲带(Subduktionszone):一个板块向另一个板块下方俯冲的区域。

勘探(Exploration):在地下寻找资源。

成藏组合概念(Play-Konzept):资源勘探术语,指某地必须同时具备的地质条件:生成资源的岩石、向上运移的通道,以及储集岩。

ppm:百万分之一。1000 ppm 相当于0.1%。

地震活动(Seismizität):这里指钻井可能引发的震动。

从一个想法到清洁技术企业

Cleanthinking: 您在油气勘探领域工作了几十年,是什么时候想到要寻找天然氢的?

格奇: 我在埃尔朗根的 FAU 北巴伐利亚地球中心做了大约15年的兼职讲师,和哈拉尔德·施托尔霍芬(Harald Stollhofen)教授一起建立了地热能源专业。我们的出发点是:未来的能源体系会不一样,也必须不一样。三年半前我退休了,有了更多时间投入大学工作,这让我有机会去寻找天然氢。我们的发现很有希望,所以想把它做成一个开发项目,于是就成立了 Tellus Energy Solutions。

Cleanthinking: 您是从零开始的吗?

格奇: 也不完全是。凭借以往的地质知识,我们知道该去哪里找,尽管此前这里没有任何关于天然氢的记录。所以我们很快就有了发现。

Cleanthinking: 在德国,勘探天然氢和氦的法律状况如何?

格奇: 自2026年4月2日起,天然氢和氦被明确列入《联邦矿产法》,属于"无主矿产资源"。因此我们可以申请科学勘探许可。今年7月,我们拿到了这样一份许可。这对我们非常重要,因为后续的项目开发有了法律保障。我们很惊讶,在德国也能推进得这么快、这么顺利。

天然氢的现状,就像150年前的石油

Cleanthinking: 现在天然氢的勘探处于什么阶段?

格奇: 就处在150年前石油、天然气和烃类所处的位置。但有一个很大的区别:今天我们的手段更好,对地质的了解也多得多。

现在世界各地都有氢气逸出的记录,过去五年进展很大。我们知道,地表有大量天然氢逸出。只要用对方法,就能找到它。我们还不知道的是,怎样高效地把它开采出来。微生物很早就把氢气当作能量来源,而人类才刚刚开始学。

Cleanthinking: 世界上有哪里已经在开采天然氢了吗?

格奇: 目前只有一处生产基地,在马里。我们的目标是在北巴伐利亚建成第二个。只有真正生产,我们才能了解地下有哪些机制在起作用。地热,以及所有从地下开采的液态或气态资源,都是这个道理。

马里的项目自2012年起一直在生产,产量相对较小,但从未中断。这说明天然氢是可以持续生产的,而且不只在马里,其他地方也可以。

北巴伐利亚地下有"母岩"

Cleanthinking: 为什么偏偏从豪斯山(Haßberge)和北巴伐利亚开始?

格奇: 勘探中,我们会建立所谓的"成藏组合概念",也就是找到天然氢所需的各种地质条件。北巴伐利亚具备这些条件,这是我们三年多前分析出来的。地下有古老的俯冲带,大约3亿年前形成,比如当时就造就了莱茵片岩山地。这些俯冲带里有超基性岩,如今被视为天然氢的母岩。

Cleanthinking: 超基性岩是什么样的?

格奇: 你拿起这种岩石,会觉得非常重。它含有大量铁,还有橄榄石之类的矿物。其中的二价铁很容易氧化成三价铁,同时与水反应生成氢气。这个过程叫蛇纹石化,现在我们在地球化学上已经理解得很透彻了。

25年多前,在文德埃舍巴赫(Windischeschenbach)打了德国大陆深钻,这是德国历史上最昂贵的一口钻井。它钻到了这些超基性岩,现在在博物馆或钻井现场还能看到。从那里可以看到地下直到9公里以上深处的样子。所以我们知道,这些岩石就埋在北巴伐利亚之下,在弗兰肯地区随处可见的沉积岩下面。

Cleanthinking: 氢气是怎么从深处升上来的?

格奇: 除了母岩,还需要运移通道,让氢气能从深处上升到地表。第三纪(古近纪—新近纪)形成的逆冲断层就是这样的通道,大约有1500万年历史。在地质图上,它们清晰可见,叫弗兰肯线(Fränkische Linie)或巴伐利亚林山断层(Bayerischer Pfahl)。

另外还需要储层。我们的储层是所谓的"下三叠统红砂岩"(Buntsandstein)地层,整个中欧都有分布,包括北德和北海盆地。它以油气储层闻名,同时也是含水层,即含水的岩层。氢气可以溶解在含水层里,我们认为北巴伐利亚就是这种情况。

Cleanthinking: 您在地表测到了什么?

格奇: 我们用小型手持锤式钻机打一个小孔,直径2.5厘米,深一米。把探头放进去,测量土壤气体中各种气体的浓度。大气中的氢气只有0.5 ppm,即百万分之0.5。但我们多次测到几千 ppm,明显偏高,这就是天然氢。

不过,氢气并不是到处都有,分布非常局部。我们现在已经找到了好几个热点,不只是在豪斯山,北巴伐利亚的其他地方也有。

不是格罗宁根气田

Cleanthinking: 德国联邦地球科学与自然资源研究所(BGR)表示,德国没有已知的天然氢矿藏,认为地质条件不太乐观。这让您意外吗?

格奇: 不意外。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您在哪里找。BGR 找的是波希米亚地块,那里是坚硬的岩石,蛇纹岩直接出露地表。在那里可以追溯地下曾发生过的过程。这些研究非常重要,他们做得很出色。但从没有孔隙的坚硬岩石中,由于孔隙空间极小,能产出的氢气很有限。

我们找的不是像天然气那样带压力的气藏。我们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这也是 BGR 持怀疑态度的原因之一。对我们来说,寻找天然氢并不是在找格罗宁根气田(Groningen)那样的东西。氢气的反应性很强,不像甲烷那样能在地下保存一亿年甚至更久。微生物会把它转化成其他气体,地下的化学反应也会把它变成别的产物。

Cleanthinking: 那您的思路是什么?

格奇: 我们想从约1500米深的咸水含水层中开采温水,同时带出溶解的氢气,也许还有氦气。这就是我们的"三H"概念,即 Heat(热)、Hydrogen(氢)和 Helium(氦)。这些地质条件必须在成藏组合概念中同时满足,我们认为北巴伐利亚就是这样。

Cleanthinking: 格奇先生,氦气对 Tellus 有多重要?

格奇: 上周我刚应邀去德累斯顿做了一场报告。德累斯顿的芯片产量如今已占整个欧洲的三分之一,需要大量氦气。受地缘政治危机影响,比如伊朗战争,目前供应出现了短缺。美国的大型氦气矿床已经开采殆尽。所以现在大家都在急着寻找新的氦气矿藏。

氢气和氦气常常伴生。地热水中这些额外的有价值成分,是我们觉得最令人兴奋的新进展之一。所以氦气也很重要,初步测量的结果很有希望。

Cleanthinking: 油气行业的钻井技术能用到您的方案上吗?

格奇: 我们认为没有大的障碍。钻井技术很多本来就来自油气行业,同时我们也和研发新技术的钻井公司合作,目的之一也是降低成本。

我们不是在三四公里深处作业,而是在1500米深处。在这个深度,作业简单得多,也更安全,设备也可以更小。我们不仅想打直井,还想打水平井。这项技术已有40多年历史,非常成熟。再配合工业热泵,我们希望达到城市和工业企业所需的热量和温度。

Cleanthinking: 地热不是需要很深的井和很高的温度吗?

格奇: 很多人一提地热,首先想到的是很深的钻井和滚烫的热水。其实50摄氏度左右的水就可以用于供热,需要时再配合工业热泵。关键是要能采出足够多的水。所以我们在中等深度寻找渗透性好、含水的岩层。我们和国际能源署(IEA)都认为这里有很大的潜力,我们想把它和天然氢一起开发出来。

Cleanthinking: 为什么主张本地开采,而不是进口氢气?

格奇: 本地开采可以缩短运输距离,降低对进口的依赖。进口氢气除了生产,还要经过处理、运输,有时还要再转化。这些环节都耗能,也都产生成本。通过"三H"方案,我们想把地热、天然氢和氦一起开发出来。热能供应当地的居民和企业,氢气也尽量在本地区使用。

所以我们主张建设分布式能源枢纽,把本地资源和区域用户连接起来。经济上能否成功,取决于产量、开发成本和本地需求。这正是我们想通过试点项目来验证的。

从北巴伐利亚的一座城市起步

Cleanthinking: 地下资源在市政供热规划中扮演什么角色?

格奇: 遗憾的是,很多供热规划是由对地下情况缺乏扎实了解的规划师做的,所以地热在其中往往不起作用。我们想改变这一点。我认为,地下将来会在我们的能源供应中扮演决定性的角色。我相信,地热会成为继光伏和风电之后的第三支柱。就像几十年前建设燃气管网一样,我们现在应该投资分布式供热网络,不需要远距离连接。

Cleanthinking: Tellus 的下一步是什么?

格奇: 我们想开发示范项目 Kairos,目前已经在和北巴伐利亚的一座城市接洽。我们想在那里证明,我们的概念行得通。同时,我们也想与其他城市合作,打造这样一个项目组合。

在德国,类似的项目有无数种可能。这很令人期待,不仅对投资者,对市镇也是如此,因为他们有机会获得可持续的清洁热源和能源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