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银行“改革元年”的未竟之问

维克·

2025年2月27日,当在银行业耕耘了27年的老将杨书剑,从北京市金融管理局领导手中接过华夏银行党委书记的任命文件时,他或许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份沉重的考卷。

华夏银行党委书记、董事长杨书剑。

三个月后,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正式核准其董事长任职资格。但这份转正的文件,来得并不轻松——前董事长李民吉突然辞职留下的近四个月董事长真空期,已经让华夏银行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煎熬许久。

2025年,被华夏银行自己定义为改革元年。

然而,当这份迟到三月的年度答卷终于摊开,外界看到的却是一个充满张力的叙事:一个声称要大干一场的新掌门人,一份营收净利双降的成绩单,以及一连串让投资者难以安眠的数据。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改革故事开场。

规模狂奔与盈利失速

翻开华夏银行的2025年年报,一组数字构成了最基本的叙事底色。

资产总额达到47,376.19亿元,较上年末增长8.25%;贷款总额25,666.66亿元,增长8.47%;存款总额23,816.99亿元,增速更是达到10.71%——后两项指标均创下近五年新高。

在银行业息差持续收窄、整体营收增长乏力的2025年,这样的规模扩张堪称激进。

但与规模增长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营业收入919.14亿元,同比减少52.32亿元,降幅5.39%;归母净利润272.00亿元,同比减少4.76亿元,降幅1.72%。

换句话说,华夏银行在2025年陷入了越大越亏的怪圈——规模增长了,利润反而缩了。 这不是简单的增收不增利,而是实打实的缩量减收。

利息净收入占营收比重高达68.49%,这意味着华夏银行对传统存贷款业务的依赖度远高于同行。在LPR持续下行、存款成本刚性的行业大背景下,这种业务结构的脆弱性被无限放大。

基本每股收益1.62元股,加权平均净资产收益率8.32%,较上年下降0.52个百分点——这两个指标的背后,是股东回报能力的持续恶化。

用一个略显刻薄的比喻:华夏银行现在就像一个拼命吃馒头的人——馒头越吃越多,肚子却越来越饿。

拨备红线:143.30%的警钟

如果说要在一份充满数据的年报中找出一个最刺眼的数字,拨备覆盖率当仁不让。

143.30%,较上年末下降18.59个百分点。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根据监管要求,拨备覆盖率的基本标准是150%。华夏银行不仅跌破这条红线,更是首次跌穿这一重要关口。在已披露财报的上市银行中,这个数字排名垫底。

做个简单的横向对比:招商银行、兴业银行的拨备覆盖率在200%以上;杭州银行、宁波银行更是超过400%;即便是体量与华夏银行相近的中信银行,拨备覆盖率也有203.61%。青岛银行2025年业绩增速达21.66%,拨备覆盖率292.30%。

华夏银行的143.30%,与这些同行相比,几乎是断档式的落后。

更值得关注的是拨备覆盖率下降的背景。一方面,不良贷款率较上年末微降0.05个百分点至1.55%,表面上看资产质量似有改善;但另一方面,不良贷款余额398.86亿元,较上年末增加19.72亿元;关注类贷款余额685.78亿元,较上年末大幅增加75.44亿元。

不良率下降,不良余额上升;不良余额上升,关注类贷款暴增。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华夏银行的资产质量并未真正改善,不良风险的堰塞湖反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抬升。

不良率微降,更可能是分母扩张(贷款规模增长)的结果,而非风险化解的胜利。当贷款增速放缓,当规模扩张的红利消退,那些藏在关注类里的风险,是否会集中爆发?

拨备覆盖率的断崖式下跌,是管理层主动卸包袱的财务操作,还是无奈之下的力不从心?这个问题,恐怕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万亿资产之上,风控之殇

如果说财务数据还可以用行业周期来解释,那么监管罚单的数量,则让外界对华夏银行的内部治理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2025年全年,华夏银行收到超过60张监管罚单,罚没金额超过1.2亿元。

这是什么概念?

平均下来,几乎每隔五六天,华夏银行就要收到一张监管罚单。 在银行业严监管的主旋律下,罚单并不罕见,但如此密集的处罚频率,暴露的是这家银行在合规内控层面的系统性漏洞。

1.2亿元的罚没金额,折合到47,376.19亿元的总资产上,虽然只是九牛一毛。但每一张罚单背后,都是一个具体而微的违规故事——可能是贷款三查不尽职,可能是资金流向管控不力,也可能是信息披露不及时。

万亿资产之上,风控之殇。这不是简单的历史遗留问题可以搪塞的。在华夏银行的改革元年里,这样的罚单密度,让经营发展提升十大行动的含金量大打折扣。

客观地说,罚单的滞后性意味着相当一部分违规行为可能发生在前任时期。但新管理层的整改态度和力度,依然是外界评判其改革成效的重要标尺。

华夏银行总行新办公大楼效果图。

北京市属银行格局变阵

杨书剑的到来,结束了华夏银行近四个月的群龙无首状态。

2025年1月24日,原董事长李民吉因个人原因辞职。这位从2017年4月起执掌华夏银行近八年的老帅,在其任内见证了华夏银行从濒临退市到回归正轨的艰难跋涉,也留下了不少历史遗留问题。

李民吉离职后、瞿纲代理董事长期间,华夏银行度过了其发展史上颇为微妙的四个月。金融机构的掌门人空缺,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轻描淡写的话题——战略方向待定军心、重大项目审批延迟、监管沟通渠道需要重新梳理……这些问题,在杨书剑上任后,都需要一一理顺。

而杨书剑本人,或许是整个故事中最具戏剧性的角色。

27年北京银行工作经历,从董事会秘书到副行长,从石家庄分行行长到党委副书记、董事、行长——杨书剑的履历,几乎是一部北京银行的编年史。北京银行与华夏银行,同为北京市属金融机构,同处首都金融圈,在业务模式、客户结构、风险偏好上有着不少相似之处。

但空降兵的身份,既是优势,也可能是桎梏。

北京银行的路径依赖,能否适应华夏银行的现实土壤?在北京银行积累的管理经验,能否在新的环境中生根发芽?这些问题,在年报数据面前,显得格外沉重。

一个细节值得玩味:杨书剑提出的是经营发展提升十大行动,而非更激进的改革攻坚。措辞的微妙差异,或许反映出新掌门人对稳定压倒一切的考量——在资产质量承压、盈利能力下滑的背景下,稳中求进比大破大立更符合现实的逻辑。

改革元年的未竟之问

2025年行至年终,华夏银行交出的这份答卷,充满了值得深思的细节。

规模增长8.25%,营收却下滑5.39%;不良率微降0.05个百分点,关注类贷款却暴增75亿元;拨备覆盖率首次跌破150%监管红线,在上市银行中排名垫底;全年收到60余张罚单,罚没金额超过1.2亿元……

这些数字拼凑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家大型商业银行在转型阵痛期的典型画像:跑得快,但跑得累;走得急,但走得晃。

对于杨书剑而言,2025年的年报或许是他任期内最难看的一份——因为它记录的更多是旧账,而非新功。改革的效果需要时间发酵,而历史的包袱却不会凭空消失。

但换一个角度看,这份年报也是一面镜子。它照出了华夏银行在资产规模狂奔背后被掩盖的结构性问题,照出了拨备覆盖率断崖式下跌背后的风险积累,也照出了一家万亿银行在行业变局中的焦虑与挣扎。

改革元年的标签,本身就意味着阵痛与不确定性。 华夏银行能否真正走出规模扩张与盈利脱节的怪圈,能否真正压降存量风险、遏制增量风险,能否在新掌门的带领下实现有质量的增长——这些问题,都需要在未来的季报和年报中寻找答案。

  1. 华夏银行2025年年度报告(2026年3月30日披露)。
  2. 文中行业对比数据来源于各银行2025年年报及媒体报道。
  3. 本文图片均来自“华厦银行新闻”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