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美国“繁荣”了十年，也让世界“泡沫”了十年
2026年6月22日，华盛顿。一个100岁的老人走了。
他的妻子、NBC新闻的安德烈娅·米切尔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艾伦今天上午在家中因帕金森病并发症去世。”
没有国葬，没有降半旗。但对于全球金融市场来说，这声告别比任何礼炮都响——那个“寥寥数语就能让股市上天堂或下地狱”的人，终于闭上了那双曾让华尔街又爱又恨的眼睛。
他叫艾伦·格林斯潘。美联储历史上任期第二长的主席。一个让美国经济“繁荣”了十年、也让全世界为他埋单了十年的男人。
从25美分到“经济沙皇”
1926年3月6日，格林斯潘出生在纽约华盛顿高地一个犹太家庭。父亲是股票经纪人，但在大萧条的浪潮中，这个家庭和千千万万美国家庭一样，被卷入了经济的泥潭。
童年的格林斯潘每周只有25美分的零花钱。
但他有音乐。他曾短暂就读于茱莉亚音乐学院，在一支乐队里吹萨克斯管和单簧管。如果人生有岔路口，这个爵士乐手差点就成了另一个故事的主角。但他选择了经济学——纽约大学，学士、硕士，然后在哥伦比亚大学师从阿瑟·伯恩斯——后来也成了美联储主席。
还有一个名字影响了他的一生：安·兰德。这位俄罗斯裔美国作家是自由市场的狂热信徒，她的客观主义哲学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格林斯潘的脑子里，几十年后长成了一片森林——那片森林的名字叫“市场自律”。
1967年，格林斯潘踏入政坛，成为尼克松竞选团队的顾问。1974年，他出任福特总统的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
但真正的转折点在1987年——里根提名他出任美联储主席。
那一年，他61岁。
上任69天，“黑色星期一”来了。
“格林斯潘看跌期权”
1987年10月19日，道琼斯工业指数单日暴跌22.6%。这是美国股市历史上最大的单日百分比跌幅。整个华尔街像被人抽掉了地板。
格林斯潘只做了一件事：发表声明，美联储随时准备“作为流动性来源，支撑经济与金融体系”。然后降息，向银行系统注入流动性。
道指两天内收复了半数失地。
从那天起，金融市场记住了一个词——“格林斯潘看跌期权”（Greenspan put）。意思是：只要市场崩了，美联储就会来兜底。这个“隐形承诺”成了华尔街最大的心理安慰剂，也成了日后最大的道德风险催化剂。
格林斯潘用这套打法，把美国经济送入了战后最长、最平稳的扩张期。1991年到2001年，美国实现了连续十年的稳健增长，年均GDP增速稳定在3%左右，通胀中枢回落至3%以内。学界把这段时期命名为**“大稳健”时代（The Great Moderation）**。
《财富》杂志后来把那一时期的美国经济直接概括为：“这是他的经济，笨蛋”。
1996年12月5日，他在一次电视讲话中抛出了一句话：“我们如何判断非理性繁荣是否已过度抬高资产价值？”
“非理性繁荣”——这四个字让东京股市当天跌了3%，全球市场跟着哆嗦。但市场很快恢复，继续上涨，直到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
格林斯潘看到了泡沫，却没有戳破它。他选择用模棱两可的话提醒市场，然后让市场自己决定。
这就是他的风格——“建设性模糊”（constructive ambiguity）。他讲话从来不让任何人听明白，但所有人都觉得他讲了很重要的话。美联储1994年首次发布议息声明，迈出了央行透明化的第一步——但格老的语言，比美联储的加密算法还难破解。
格林斯潘与中国的故事
格林斯潘与中国的故事，要从1994年说起。
那一年，时任副总理兼央行行长的朱镕基第一次会见了格林斯潘。中国刚刚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正在进行金融改革、控制通胀、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朱镕基希望与这位“全球经济沙皇”交流经验。
格林斯潘后来回忆：“我第一次来到中国是1994年，这是在改革开放之后很久了。之后也访问过中国好几次，像所有外国人一样，我每次都对中国翻天覆地的变化印象深刻。”
但真正让历史记住的，是1999年1月的那次会面。
那是北京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中南海的湖面上结着薄冰，阳光穿过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干，在冰面上折射出冷冽的光。国务院总理朱镕基在这里接待了格林斯潘。央行行长戴相龙坐在朱镕基左侧，仔细聆听从格林斯潘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
这是一场私下的、非正式的、不公开的会谈。但它的分量，足以载入中美经济交往史。
朱镕基向格林斯潘介绍了1998年长江特大洪水造成的灾情，以及灾后重建的规划。然后，他提到了一个更紧迫的问题——亚洲金融危机。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后，泰国、印尼、韩国相继倒下，货币如多米诺骨牌般贬值。格林斯潘预测，中国可能是下一个倒下的国家。
朱镕基的回答斩钉截铁：“人民币将会保持稳定。中国为世界经济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未来将继续如此。”
意思很清楚：人民币不贬值，中国有责任支撑亚洲。
格林斯潘还提出了另一个议题——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他指出，入世将创造一批新的就业岗位。朱镕基领会了他的意思——虽然入世会让国内企业面临激烈竞争，但也能创造大量就业，为国企改革中下岗的工人提供出路。经过深思熟虑，朱镕基表示：“我认为加入世贸组织于中国、美国和贸易本身皆有利，我想尽快推进这件事情。”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中国2001年入世，开启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经济崛起。
国际媒体评论说，这是“全球最伟大的两个金融巨人的世纪会面”。
钓鱼台的最后晚宴
2005年10月，格林斯潘以美联储主席身份访问中国，出席第七届二十国集团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这是他任内第一次正式访华。
但那一次，真正让他难忘的，不是G20的正式议程，而是一场私人晚宴。
已经卸任总理的朱镕基和夫人在钓鱼台国宾馆设宴，为格林斯潘送行。格林斯潘后来回忆，他惊讶于朱镕基对中美之间关键问题的深刻洞察力——“这种洞察力和深刻的见解一直贯穿于我们11年的友谊”。
“在我们讨论中国汇率和美国贸易失衡的看法时，我惊讶于他对中国经济弱项和所需补救措施的详细了解。他对这类问题的洞察程度让人印象非常深刻，这在世界领导人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格林斯潘说，那些年他们讨论了很多问题——中国如何将社会职能从国有企业中分离出来、银行监管的最佳形式、让中国股市独自发展的必要性。
“在那些年间，我越来越欣赏朱总理，很难过地意识到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我们直到今天也没有再见面。他当年担任副总理兼中国央行行长的时候，我们成了朋友，我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职业生涯。”
那一年，还有另一个画面被媒体捕捉：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与格林斯潘见面后，两人先是拥抱，接着“耳贴耳”地交谈。周小川英语流利，不需要翻译。外界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两人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那是中美财经关系的“蜜月期”。两个大国在金融领域的对话，不需要翻译，不需要中介。
格林斯潘对中国经济的判断，后来被证明相当准确。他在回忆录中预言，到2030年，世界面貌在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中国市场经济的发展。以购买力平价衡量，中国的27.3万亿美元已经超过了美国的21.4万亿美元，制造业产出更是在十多年前就超越了美国。
他甚至还说过一句让某些美国政客不爱听的话：“美国对外施加的关税，实际上是由美国国民在买单。美国应该停止继续施加高关税。”
泡沫、危机与承认错误
格林斯潘的“神话”，在2008年轰然倒塌。
那一年，次贷危机爆发，雷曼兄弟倒闭，全球金融市场陷入自1929年以来最严重的危机。批评者把矛头指向了格林斯潘——正是他的低利率政策、对金融衍生品的放任、对“市场自律”的盲目信仰，为这场危机埋下了伏笔。
格林斯潘一直秉持自由市场理念，长期反对对金融衍生品实施监管。在他的任期内，金融混业经营的限制不断放松，衍生品交易几乎不受约束，影子银行野蛮生长，次级信贷一路狂飙。他真心相信华尔街的精英们有能力管好自己。
事实证明，他错了。
金融危机调查委员会事后明确认定，美联储监管缺位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核心诱因之一。
格林斯潘承认了错误。
2007年接受CBS《60分钟》采访时，他说：“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些做法在进行，但直到很晚才意识到它们变得多么重要。直到2005年和2006年的后期我才真正明白。”
全球金融危机后，他更是坦言：“我发现这套理论存在漏洞。我不知道漏洞的影响有多深远……”
他的妻子在讣告中说，他“始终坦诚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但承认错误，能弥补什么？
那些在次贷危机中失去房子的人，那些因金融危机失业的人，那些被金融海啸吞噬了一生积蓄的人——格林斯潘的“坦诚”，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迟到的 footnote。
他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格林斯潘活了100岁。
他见证了从大萧条到互联网时代、从金本位到数字货币的整个现代经济史。他执掌美联储18年半，经历了四位总统、多次经济危机。他被奉为“美国货币政策制定者的典范”，也被骂作金融危机的“始作俑者”。
他让美国经历了历史上最长的经济扩张期，也亲手埋下了2008年金融海啸的引信。
他信奉自由市场，却开创了央行兜底的先例。他警告“非理性繁荣”，却从未真正阻止过任何一场泡沫。他讲话谁也听不懂，却能让全球市场闻风而动。
这就是格林斯潘——一个矛盾的综合体，一个让经济学家和金融从业者又爱又恨的名字。
他与中国的故事，是一部微观的中美经济交往史。从1994年的初次握手，到1999年中南海的“龙争虎斗”，到2005年钓鱼台的告别晚宴——他见证了中国从“自行车经济”成长为年产2300万辆汽车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他看到了中国经济的潜力，也在回忆录中预言了中国将把世界推向“新的繁荣之巅”。
但格林斯潘留给世界的最大遗产，或许不是他的政策，而是他的问题——
当一个央行行长把自己的声望凌驾于制度之上，当一个“经济沙皇”用模糊的语言代替清晰的规则，当一个自由市场的信徒用政府的兜底来维系市场的运转——我们到底在庆祝什么？
格林斯潘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个问题，还在。
“非理性繁荣”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马甲——从互联网泡沫到房地产泡沫，从次贷危机到AI泡沫。每一代人都以为自己比上一代人更聪明，每一代人都重复着同样的错误。
格林斯潘用100年的人生告诉我们一个简单的道理：
市场从来不会自律，泡沫从来不会自己破灭，而央行的“看跌期权”——总有一天会到期。
- 新华社，《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去世》，2026年6月22日
- 环球时报，《前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去世》，2026年6月23日
- 上海证券报，《“寥寥数语就能让股市上天堂或下地狱”，百岁格林斯潘去世》，2026年6月22日
- 联合早报，《曾掌美联储18年 美国经济传奇格林斯潘逝世》，2026年6月22日
- 凤凰网，《格林斯潘的百年传奇与遗产》，2026年6月22日
- 大众网，《100岁格林斯潘去世：执掌美联储超18年，任期横跨四任美国总统》，2026年6月22日
- 东方财富网，《格林斯潘的百年传奇：他带走了什么 又留下什么？》，2026年6月22日
- 证券时报，《格林斯潘功过交织的货币政策遗产》，2026年6月23日
- 中国日报网，《【老外谈】回望中国改革开放40年之十六：龙争虎斗》，2018年9月6日
- 和讯网，《格林斯潘谈朱镕基：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职业生涯》，2019年11月12日
- 南方都市报，《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去世：曾到访中国，对中国发展印象深刻》，2026年6月22日
- 新浪财经，《格林斯潘在回忆录中预言：中国助推世界登“繁荣之巅”》，2007年9月19日
- 网易，《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抗疫不力，美国为中国“主导世界”打开大门》，2020年8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