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想把电子燃料从昂贵的小众产品,做成有竞争力的解决方案"

——Spark e-Fuels联合创始人Dr. Julia Bauer

Spark e-Fuels的德国柏林中试装置从今年年初开始稳定运行,用于生产合成气。9月9日,这家初创公司首次向政界、媒体和公众开放了这座工厂。

在采访中,联合创始人Dr. Julia Bauer谈到了团队在规划和放大装置过程中获得的经验,谈到了他们的技术如何能把电子燃料(e-Fuels)的生产成本降低约40%,也谈到了公司未来十年在电子燃料产业化中希望扮演的角色。

H2News:Bauer博士,Spark e-Fuels成立于2021年。当时是什么促使你们创业的?

Bauer:与其说是某个具体事件,不如说是我们对整个行业的一种观察。此前的电子燃料装置大多沿用石油和天然气行业的思路来设计,也就是追求全天候尽量均匀的能源供应。但这种模式跟风能、太阳能并不太契合,因为它们本身就会波动。与此同时,可再生电力又是电子燃料生产中最重要的成本因素之一。如果想让合成过程尽量连续运行,就必须在系统的其他环节把这些波动抵消掉。

很多装置的解决办法是使用储氢罐或其他缓冲设施。但这类设施可能占到投资成本的很大一部分,还会进一步推高生产成本。当时市场上并没有能够直接处理这些波动、而不是靠缓冲把波动完全"吸收"掉的工艺。Spark e-Fuels的想法正是从这个空白中诞生的。

公司使命

H2News:作为公司,你们的使命是什么?

Bauer:我们想把电子燃料从昂贵的小众产品,发展成那些难以直接电气化的行业能够负担的、有竞争力的解决方案。航空业的需求尤其明显:电池由于重量原因,很难用于长途飞行;氢气则因为体积能量密度低,需要对飞机和基础设施做出重大改动。因此,液态、高能量密度的燃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仍将扮演重要角色。

数字能说明这个缺口有多大:据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全球航空公司的行业协会)统计,2025年全球可持续航空燃料(SAF)产量约为190万吨;2026年预计约为240万吨,仍不到全球航煤消费量的1%。我们想缩小的,正是需求和实际产量之间的这个差距。

H2News:你们和曾在波士顿咨询公司(BCG)工作的Dr. Mathias Bösl,以及来自技术经济学领域的Dr. Arno Zimmermann一起创立了Spark e-Fuels。这个创始团队是怎么组建起来的?

Bauer:我们彼此认识,来自不同的职业背景,后来走到了一起:一位在柏林工业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MIT)做电子燃料相关研究,一位在工业界有多年化工工艺和装置建设经验,还有一位从战略咨询的角度看能源转型的经济性。第一次一起讨论这个话题时,我们很快意识到这三种视角非常互补。于是我们决定不只是讨论这个问题,而是一起动手解决它。

H2News:你刚才提到,三位创始人分别来自化学、企业咨询和技术经济学背景。这种跨学科的方式对你们技术的发展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Bauer:我们是从市场问题出发的,而不是从技术出发,这让整个技术开发都更聚焦。如果先在实验室优化某种反应器结构,之后再去看它是否划算,那是一种做法;我们的做法是让技术问题和经济问题从一开始就并行推进。每一个决定,我们都会同时考虑它对未来装置的投资成本、生产成本以及储氢需求意味着什么。这也是为什么,通过灵活工艺来降低储氢需求,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研发的核心,而不是后来才加上去的成本优化项。

工艺:从CO2和H2到电子燃料

H2News:能否简单说明一下,你们的工艺从二氧化碳和氢气到最终电子燃料,包含哪些步骤?

Bauer:首先,可再生电力通过电解生成绿氢。二氧化碳——比如来自工业废气或其他点源——通过逆水煤气变换反应(RWGS)转化为一氧化碳(CO)。一氧化碳和氢气结合,生成合成气,再通过费托合成转化为液态碳氢化合物。由此产生的合成原油,可以进一步精炼,加工成可持续航空燃料,或者加工成类似石脑油的化工原料。

H2News:你们的专利技术和传统电子燃料生产工艺相比,区别在哪里?

Bauer:我们的技术切入点是RWGS这一步。传统的RWGS工艺通常在高温下运行,有些甚至明显超过850摄氏度,而且大多是为尽量稳态运行而设计的。氢气供应一旦波动,就可能影响转化率、温度控制和工艺效率。

我们的工艺则在750摄氏度以下运行,CO产率能明显超过90%,副产物很少,而且天生具备负荷灵活性。这样一来,RWGS工艺就能在很宽的负荷范围内运行,而不会明显损失CO产率或工艺稳定性。这也大幅降低了对大型储氢缓冲设施的需求,不再需要靠它来解耦电解和合成环节。同时,高CO产率和低副产物意味着后续的分离和循环利用需求也更小,从而简化了整条工艺链,提高了工艺效率。

负荷灵活性如何实现

H2News:你提到这是一种负荷灵活的技术。这种灵活性是如何实现的?

Bauer:电解槽本身已经具备较好的负荷灵活性,能应对波动的可再生能源。问题一直出在氢气和二氧化碳合成电子燃料这一步。我们专利工艺的关键在于:氢气和二氧化碳不需要同时处理,而是让反应步骤依次进行。这样一来,工艺就能更好地适应波动的氢气供应,也不需要很大的中间储罐。同时,高CO产率意味着需要循环的物料更少。这既简化了装置,也让整条工艺链更灵活。在中试装置上,我们已经验证了这种动态运行方式可以整合进整个工艺链——这是迈向工业化应用的重要一步。

H2News:你们的技术运行温度更低,循环流也更少。这对效率和成本分别带来了哪些好处?

Bauer:更低的运行温度能降低能耗,同时也能降低对材料和设备的要求。高CO产率还意味着,需要处理、压缩和循环的未反应气体更少。不过,更大的杠杆在于储氢环节:大型储氢设施可能占电子燃料装置投资成本的很大一部分。由于我们的工艺更灵活,在我们研究的情景中,所需储氢容量最多可以降低90%。综合来看,我们的测算显示,相比一个为连续运行设计的传统工艺,生产成本有望降低约40%。

航空之外的应用

H2News:除了航空业,你们还看好哪些行业或应用?

Bauer:化工行业的潜力也很大。在那里,碳不只是能源载体,更是重要的原料——比如目前很多基于石脑油生产的产品。这正是二氧化碳基碳氢化合物长期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同时,很多化工生产装置也是为尽量恒定的运行条件设计的,所以灵活工艺在那里的重要性也在上升。我们目前的重点放在航空业,因为那里对可持续液态燃料的需求特别高,可替代的技术选项又不多。从长远看,我们的技术也可以延伸到化工领域的应用。

新一代RWGS技术

H2News:你们目前正在开发新一代RWGS技术,具体想改进什么?

Bauer:在实验室和中试装置中,我们已经证明这套工艺是可行的,即便在真实的负荷波动条件下也是如此。但放大到明显更大的规模时,流体行为、压力条件和材料要求都会发生变化——这些效应只有在这个规模下才会真正显现出来。新一代反应器正是为此而设计的:它要把中试阶段实现的"负荷灵活性+高产率"组合,成功转移到更接近工业规模的装置上,使其在那个规模下依然稳定、经济地运行。

H2News:从今年6月起,你们参与了Schwedt初创企业挑战赛。这个项目的目标是在当地落地可持续材料相关的试点项目。你们希望从中获得什么?

Bauer:Schwedt是一个典型的炼油厂所在地,本身正处于产业结构转型之中。这和我们的思路很契合——尽量在已有能源和工业基础设施的地方建厂,并和当地伙伴合作。我们最希望从这个项目中获得的,是与当地产业和科研伙伴的具体交流,比如在二氧化碳来源和选址问题上,从而为从概念走向真实开发环境积累重要经验。此外,和其他参赛的可持续材料及工艺行业初创企业交流也很有价值,因为它们中很多在新化工工艺放大过程中,面临的问题和我们很相似。

H2News:你们的示范装置的开发和规划工作,是和工业服务商Bilfinger SE合作完成的。从中获得了哪些经验?

Bauer:基于我们的工艺模拟和概念研究,Bilfinger负责了主要设备的工程设计,包括反应器、泵、容器、换热器和管道系统,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包含时间计划和成本估算的基础设计方案。其中一个关键发现,是RWGS环节的设计参数对整套装置经济性的影响:尤其是在向工业规模放大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压力和温度这类参数,会对RWGS环节乃至整个工艺的投资和运营成本产生决定性影响。运行条件的变化会影响设备尺寸、材料选择、热集成方案,进而影响整套装置的总成本。

另一个重要发现和反应器设计有关:在实验室里,一个反应器就够用;但到了装置规模,就需要多台反应器并联,轮流在不同反应步骤之间切换。这些扎实的数据,现在正是我们申请资助以及即将做出的示范装置投资决策的基础。

走向市场的挑战

H2News:在走向市场成熟的路上,你们还面临哪些主要挑战?

Bauer:从中试装置到示范装置,再到第一座商业化装置,这个过程需要好几年时间,也需要大量资金。这不只是我们一家公司面临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的共性问题。在航空领域,还要满足严格的安全和适航认证标准,燃料才能真正投入使用。而且到最后,和化石航煤之间的成本差距依然存在,需要通过规模化和合适的选址来进一步缩小——也就是选择电价低、二氧化碳来源有保障、离管道、电网或港口等运输基础设施近的地方。

H2News:预计到2050年,全球可持续航空燃料(SAF)需求将增长到每年3.4亿吨。Spark e-Fuels在其中能扮演什么角色?

Bauer:不同研究给出的预测差异很大:有的预测到2050年约为3.4亿吨,安永(EY Corporate Solutions GmbH & Co. KG)2025年3月的一份分析则预计最高可达6亿吨,需要全球新建5000到7000座生产装置。至于最终哪个数字更准确,其实并不影响一个基本判断:目前的产量只是需求的一小部分。我们自己不建大型装置,而是把技术授权给项目开发商和EPC(工程、采购、施工)合作伙伴。我们的贡献在于,把二氧化碳转化的成本降下来,让更多这类项目在经济上真正可行,从而推动电子燃料产业的整体放量。

航空业碳中和还需什么

H2News:在你看来,实现航空业碳中和还需要什么?

Bauer:最需要的是速度,因为新燃料装置的开发周期很长,而与此同时,欧盟通过《ReFuelEU航空法规》已经设定了具有约束力的SAF配额,其中还专门为合成电子航空煤油设了子配额,未来几年会逐步提高。生物基SAF和电子基SAF未来必须相互补充,因为它们依赖的原料不同:生物质在地域和季节上都有限制,而二氧化碳和可再生能源原则上分布更广。此外,还需要电价低、二氧化碳供应有保障的选址,比如南欧,以及风力资源丰富的北德、英国或北欧地区。

十年后的愿景

H2News:十年后,你希望Spark e-Fuels处于什么位置?

Bauer:作为一家技术提供商和授权方,我们的工艺届时应该已经在多个合作伙伴的商业化装置中运行,最初集中在南欧和北欧,长期来看会走向全球。在百吨级的示范装置之后,我们计划到2030年建成第一座千吨级的商业化装置,目前已经在和多个国家的项目开发商接洽。十年后,我们希望自己的技术不再是产业链上的瓶颈,而是众多环节中的一块拼图,能够实实在在地缩小SAF需求和实际产量之间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