氢的低语(上)|

1835年,法国哲学家奥古斯特·孔德(1798-1857)曾断言,人类永远无法知道恒星的化学成分。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有道理——毕竟,没有人真正拿到过一块恒星的碎片,拿去做化学分析。

但孔德错了。如今,我们对恒星表面化学成分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对地球内部的了解。这是怎么做到的?

孔德发表言论二十年后,两位德国科学家古斯塔夫·基尔霍夫(1824-1887)和罗伯特·本生(1811-1899)证明了一件事:只需研究物体发出的光,就能远距离测定它的化学成分。他们把材料加热到发光,再用棱镜分析发出的光。

棱镜会把光分解成一道道颜色,像一条微型彩虹。但和天空中的彩虹不同,天空彩虹是从红到紫连续的颜色;而他们研究的光,只包含某些特定的颜色。他们发现,这些颜色组合——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光谱"——是每种材料独有的特征。

比如,钠会在光谱的黄色区域发出两条很窄的光线。这种窄光被称为"谱线"。

再比如锂,会在红色区域发出一条很强的谱线。每种化学元素都有自己独特的光谱,就像一个专属的条形码。

根据光源的条件不同,谱线可能显示为亮线,也可能显示为暗线。基尔霍夫和本生分析太阳光的光谱后发现,在黄色区域出现了两条很窄的暗线,正好对应钠的谱线。这就证明了太阳中存在钠元素。

这门新兴学科——光谱学——让人类得以逐步测定越来越遥远天体的化学成分。它还有一个非常直观的实际应用:制造烟花。烟花绽放时的绚丽色彩,正是因为燃烧材料中含有特定的盐类。

宇宙的氢

那么,我们不妨大胆地问一句:整个宇宙的化学成分是怎样的?

人们最初的直觉,往往是宇宙的化学组成应该和我们人体差不多。人体大约96%的重量,只由四种元素构成:氧、碳、氢、氮。其中氧占比最大,达到65%,这主要来自构成我们身体的大量水分。

但和孔德的例子一样,这个直觉也是错的:宇宙的化学组成和我们完全不同。我们和宇宙确实都由元素周期表上的元素组成,但比例却天差地别。

1925年,英裔美国天文学家塞西莉亚·佩恩-加波施金(1900-1979)利用当时已有的恒星和宇宙星云光谱数据,证明了宇宙主要由氢和氦构成。这两种元素是最简单也最丰富的化学元素。

其他所有元素的含量都极其微小,尽管其中不少对生命而言不可或缺。

研究宇宙先懂氢

但要研究宇宙,我们首先必须深入了解氢。

氢,是原子最简单的形式。它的中心是一个带正电的质子,周围环绕着一个带负电的电子,像一团弥散的云。原子是电中性的,也就是说质子数必须等于电子数。

正常情况下,电子处于基态轨道,离质子比较近。如果氢气足够热,电子就能获得能量,跳到更远的轨道上。之后,电子会逐级跌落到更靠近质子的轨道,最终又回到基态。电子每往下跳一级,原子就会以光的形式释放能量,而且这束光有特定的颜色。

这种释放出来的光,被称为"光子"——可以理解成一小包能量,以波的形式存在。光子的特征由它的"颜色"决定,更准确地说,是由它的波长决定,也就是相邻两个波峰之间的距离。

对于可见光光子来说,波长极其微小。比如红色光子的波长大约是650纳米,只有一根头发丝宽度的百分之一。而一纳米,等于十亿分之一米。

我们的眼睛只能捕捉到波长从650纳米(红色)到400纳米(紫色)之间的光子。但实际上,还存在波长比这大得多、也小得多的光子。给我们拍X光片用的X射线,波长只有0.03纳米;相比之下,调频广播(FM)的波长则长达3米左右。

氢原子的能级是分层编号的:1代表基态,之后依次是2、3……以此类推。举个例子,当电子从第4能级跌落到第2能级时,会产生一个波长486.1纳米的光子,处于蓝色和绿色的交界处,呈现出一种偏蓝绿的青色调。

这种电子在不同能级间跃迁产生的谱线,早在1853年就已被人观测到。到1885年,瑞士数学家约翰·雅各布·巴尔末(1825-1898)找到了一个公式,说明这些谱线正是氢原子不同能级之间跃迁所产生的。

而早在1862年,瑞典天文学家安德斯·约纳斯·埃格斯特朗(1814-1874)就已经在太阳光谱中发现了这些谱线。

也就是说,从19世纪中叶开始,人类就已经能够研究地球之外的氢元素了。

但这种研究方法,只有在氢气非常炽热的情况下才有效——温度要达到几千摄氏度以上,比如恒星表面的环境。问题在于,科学家们当时就怀疑:太空中大部分的氢其实非常寒冷,电子几乎都停留在基态,似乎根本无法发出光子。

看起来,我们似乎永远无法研究那些被认为大量存在于太空中的冷氢——它就像一个看不见的幽灵。

认知再次被修正

但事实再一次证明,我们又错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