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氢迎来属于它的"2012年光伏时刻"
对话嘉宾:Edwin Koot(Solarplaza)、Thierry Lepercq(Soladvent)
Thierry Lepercq 在光伏还很贵的时候,就建起了大型地面电站。如今他说,氢能所处的位置,就像十五年前的光伏。光伏开发商应该留意这一点。
2026年9月22日,Solarplaza 首席执行官 Edwin Koot 与 Thierry Lepercq 做了一次交流。Lepercq 是 Solarplaza 活动上的老面孔,已有二十年。

2006年至2016年,Lepercq 出任光伏开发商 Solairedirect 总裁。2016年至2018年,他在 Engie 担任技术与创新执行副总裁,还写过《氢能是新石油》(Hydrogen is the New Oil)一书。
此后,他把全部精力投入绿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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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立 Soladvent,目标是让绿氢与化石燃料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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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起 HyDeal Ambition 平台,汇集30家欧洲能源企业,目标是2030年前实现1.5欧元/公斤的绿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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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创立 DH2 Ener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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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任 HyDeal España 主席。这家合资公司的股东包括安赛乐米塔尔(ArcelorMittal)、Grupo Fertiberia、Enagás 和 DH2 Energy。
两人谈了氢能市场为何停滞,它能从2012年光伏的低谷中学到什么,以及光伏开发商该怎么做。Lepercq 说话直率,观点鲜明。
核心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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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氢正处在自己的"2012时刻"。靠强制目标加补贴的模式走到了头,接下来由成本竞争力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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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瓶颈是买方、开发商和贷款方之间的信任。利率上升、EPC(工程、采购和施工)价格居高不下,让问题更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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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买家看重稳定供应,因此绿氢在未来几年仍需灰氢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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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对中国设备设限,反而伤害了欧洲光伏。Lepercq 提醒不要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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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光伏从业者的建议:继续推进电气化和储能,但别放弃氢能。氢能会卷土重来,既是机会,也是威胁。
2012年的参照
Edwin Koot: 你创办 Solairedirect 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认为无补贴的大型光伏不可能实现。今天,绿氢面临同样的质疑。你看到哪些相似之处?
Thierry Lepercq:我总是提到一个年份:2012年。2005、2006年,一切疯狂起步。德国、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都推出了上网电价补贴。有人说这是泡沫。补贴太慷慨,后来被叫停。法国在2010年暂停了新项目。2008年欧洲最大的市场西班牙,也很早就收手了。到2012年,欧洲市场急剧崩塌。大家现在常常忘了这一点。很多公司破产。很多人说:"一切都结束了。"
但那次崩塌并不是真正的崩塌,而是一次转型。多晶硅、电池片和组件价格暴跌。印度和中国的人开始想:"这种昂贵的绿色技术是欧洲人的玩意儿,对我们没意义。我们不富裕,但我们有资源。"这两个市场在2012年和2013年从零起飞。2013年,我们和智利能源部长一起,为智利首座无补贴的市场化光伏电站揭幕。这是个很有力的信号:光伏可以自立了。
你认为氢能也处在同一阶段?
我看到了同样错误的思路:靠上网电价补贴来改变世界。今天对应的是强制性措施,比如欧洲的 RFNBO 规则(非生物来源可再生燃料)。它在一定程度上起了作用,一批项目靠巨额补贴上马。但现在很多人说,这不可持续。如果你强迫航空公司购买价格是煤油四倍、五倍甚至六倍的电制燃料,就会扼杀这个行业。所以,今天就是我们的2012时刻,而且我们正处在谷底。但光伏教会了我们一件事:只要经济上有吸引力,人们就会采用。今天,在南非、印度和中国建光伏的人,主要不是为了气候。是因为更便宜,而且是本土的。
先服务好客户
Lepercq 反复谈到能源"三难困境":安全、竞争力、脱碳,按这个顺序排列。他认为欧洲把顺序搞反了。
Thierry Lepercq:对能源的第一个要求是供应安全。第二是价格可承受。第三才是脱碳。欧洲做错的地方,是把脱碳放在第一位。我们以为自己足够富有、足够强大,安全和竞争力不必考虑。结果这两样东西强势回归。
化石燃料不是答案。它带来的只是能源安全的幻觉,因为你要受制于外国势力,有时还是敌对势力。但氢能界也有自己的盲区。有人说竞争力不是问题,开口就要6欧元、8欧元、10欧元,甚至20欧元每公斤。这和十五年前光伏人犯的错一样。那时他们开口就要每兆瓦时几百欧元,理由是产品"脱碳"。没有客户,你就不是供应商。你首先要服务的不是政府,而是客户。
你长期主张从终点倒推。这背后是什么想法?
在 Engie,我引入了一种方法,叫"倒推法"(backcasting)。其实就是登山。你先看山顶。不知道山顶在哪儿就上山的人,一定会遇到麻烦。你去问任何一家化石燃料公司的董事会,2100年我们还在化石能源时代吗?没人会说是。既然大家对终点有共识,为什么还要等到气温飙升、战争爆发呢?
电力很了不起,电气化也很有前景。但即便是最大胆的预测,电力在终端能源中也只占50%左右。你还需要分子,尤其是为了给系统带来安全。
真正的瓶颈:信任、利率和 EPC
Edwin Koot:开发商希望在开工前拿到15年的长期购买合同。工业买家却不愿为每公斤5到7欧元的氢气买单。怎么打破僵局?
Thierry Lepercq:今天的问题是信任,首先是化工、钢铁、航运和交通领域买家的信任。他们要相信这件事在经济上行得通,能够交付。过去几年,这种信任被打破了。银行和投资者也要有这份信任,因为出钱的是他们。
有两件事让情况更难。
第一是利率。过去六个月,长期利率又上升了大约100个基点。氢能和光伏一样,资本密集度极高。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我认为很疯狂的"吸金效应":AI基础设施正在把数万亿欧元的储蓄吸出系统。天然气价格眼下偏高,但期货价格预计到2028或2029年会回到正常水平。氢能面临的长期竞争力挑战没有变。眼下海峡被封锁,也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这个格局。
第二是 EPC。几年前,大家都说问题出在电解槽价格。现在中国打起了价格战,电解槽可能只要每千瓦100欧元左右。但这并没有反映到 EPC 价格上。EPC 价格远高于每千瓦2,500欧元。银行家要的是一家可信的 EPC 承包商站出来说:"电解槽、压缩机、配套系统,我都整合好了,它能稳定运行20年。"光伏领域,这基本已经商品化。氢能离这一步还很远。
有人在解决这个问题吗?
一些中国企业正在正面攻克经验曲线,把所有环节都放在同一屋檐下。远景(Envision)自己造电解槽,自己开发风电项目,自己做 EPC,还在内蒙古运营一座绿氨工厂。中国石化也在做类似的事,包括与沙特 ACWA Power 合作的一个大项目。这些模式值得关注。
那么需要稳定供应的买家怎么办?
在未来很多年里,绿氢都会受到波动性和季节性的影响。所以,要赢得买家的信任,你得给他们一个兜底,用的是现实存在的东西,而不是"但愿将来会有"的东西。这个东西要稳定,可计量,能交付。实际上,这意味着绿氢和灰氢掺混使用。
保护主义:"2013年那种蠢事再来一遍"
Edwin Koot:地缘政治紧张对这一切有什么影响?
Thierry Lepercq:有帮助,也有妨碍。先说妨碍。有些人想对设备搞保护主义。2013年,欧洲宣布不想再要中国组件,出台了非常严厉的进口限制。结果,欧洲的组件产业没有复兴。欧洲市场反而崩得更快。2011年,欧洲占全球光伏市场的70%。到2018年,只剩7%。限制取消后不到两年,欧洲市场增长了八倍。现在,布鲁塞尔等地又有很多人想重演一遍。如果"抹黑中国"的声浪越来越大,对任何可再生能源都是致命一击。而且,我们用的太阳也不是从中国进口的。
不稳定同样有害。能源价格高,看上去对可再生能源有利。但人们会说:"今天价格高,明天可能就低了。"利率上升和金融不稳定,也都会带来伤害。
积极的一面是,大家开始意识到,什么都靠进口行不通。俄罗斯的教训我们已经看到了。然后我们又说"用美国替代俄罗斯",这几乎一样愚蠢。你还是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安全意味着多元化和韧性。
项目究竟如何落地
Edwin Koot:我们该通过联盟来整合需求,还是说服某一个政府牵头?
Thierry Lepercq:七年前,欧盟委员会的办公厅主任问我,欧洲在氢能上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我说,不是资源,因为北非等地的风光条件要好得多。也不是技术。我告诉他,我们有一件"大规模建设的利器":地方公用事业公司,德国式的、欧洲式的那种。它把人们聚拢起来,签下为期20年的水、电等各类合同。有了这些合同,再加上成千上万乃至数百万人的信任作为支撑,你就能融到钱,也能把项目建起来。风险更低,成本就更低。光伏就是这样变得可融资的。
所以,我们不需要等布鲁塞尔、柏林或巴黎。港口、地方政府和企业集团应该站出来说:"这事我们来负责。作为本地区的守护者,制定规划是我们的责任。"而且应该从一两个枢纽开始,给大家探路。登珠峰也是先有第一个人,然后才有很多人跟上。我们现在就处在这个阶段。
我还想说,乞求补贴是死路一条。早些年,我们很高兴有上网电价补贴。但很快我们就意识到,它是毒药。它把钱撒给一大批人,有时还滋生腐败。你要的是节俭,因为节俭能激发人的最佳状态。
这些首批项目会出现在哪里?供应格局会是什么样?
可能在欧洲以外,资源所在的地方。在阿曼、摩洛哥或印度古吉拉特邦生产氢气更划算,那里有光照、有土地,大多数地方还有淡化海水。如果你能做到每公斤1到1.5欧元(今天略高于2欧元),再以氨的形式运到欧洲裂解,到岸成本大约在2.5到3欧元之间。斯堪的纳维亚的风电和西班牙的光伏,到岸价也能落在这个区间,所以两者会结合。灰氢今天大约2欧元,长期天然气价格折算下来约合每公斤氢1欧元。这个差距并没有一比十那么大。
有几十家供应商,再加上你自己的产能,就没人能封锁海峡、切断你的供应。你可以锁定20年的价格,这对工业来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它甚至可能把高耗电产业带回欧洲。
时间表呢?
几年前那些预测,比如2030年产出2,000万吨绿氢,根本没有依据。最终我们只能达到其中一小部分,还要花掉数百亿,换来一个可怜的结果。我不会再给出2030年的新预测。但如果我们能有头两三个由市场驱动的项目,就像我们2013年的智利项目,那我相信到2040年,我们能走上氢能取代油气的轨道。一旦越过临界点,一切都会天翻地覆。
给光伏开发商的话
Edwin Koot:我们的光伏和储能行业,应该从中得到什么启示?
Thierry Lepercq:你们经历了不可思议的好年景,但最近几年更艰难。在欧洲,装机量在趋平或下滑,利率带来冲击,电网也是难题。欧洲光伏装得太多,批发电价和捕获率都在崩塌。好消息是,你们仍然很有竞争力。所以我的第一个建议是:在电气化的路上,能走多远走多远。空调、电动车、数据中心,都需要光伏。配上电池,把应用场景想清楚。
至于氢能,很多人过去把它看作机会或威胁,现在不少人说它已经没了。它会卷土重来,而且既是机会,也是威胁。说它是机会,是因为未来10到15年,大部分氢气将来自光伏。光伏和氢能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说它是威胁,是因为如果你不去想它,那么这些氢气很可能产量更大,产地也不同:摩洛哥、毛里塔尼亚、巴西、印度。
2011、2012年,很多法国光伏企业破产,因为它们只盯着法国。我们活了下来,因为我们在拉美和印度做项目,靠的是竞争性拍卖。想想这一轮新浪潮吧。它正在到来。你们还有些时间,这是好消息。但它一旦到来,就会非常巨大。你宁可乘浪而上,也不要被拍扁。
关于新书:Lepercq 的第三本书即将出版。这是一本对话体作品,对话双方是一位美国民族保守主义教授和一位法德混血的记者。两人围绕经济、能源等许多话题,展开六场辩论。他说,目的不是丑化对方。在他看来,能源安全和价格可承受,是各方人士都有权提出的合理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