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绿氢的六点启示:项目建了一大堆,真正投运的却越来越少

欧洲绿氢产能增长缓慢,出现三个变化:新项目转向工业、交通基础设施陷入停滞、欧洲电解槽制造业面临中国的规模竞争。

一、欧洲绿氢正在从交通转向工业

欧洲在建的3.7吉瓦电解槽项目中,炼油占54%,钢铁占31%,两项合计85%。

这意味着,欧洲氢能产业的商业逻辑正在变化。

过去,氢燃料电池汽车、公交车和加氢站是政策和媒体关注的焦点。现在,大型电解槽项目越来越多地围绕已有工业需求部署。

炼油厂原本就需要氢气,改用可再生氢,可以替代部分化石能源制氢。钢铁行业则希望利用氢基直接还原铁技术,减少传统高炉炼铁过程中的碳排放。

德国、瑞典、西班牙、荷兰和法国占欧洲在建电解产能的78%。其中德国约1.3吉瓦,瑞典约0.8吉瓦。

这一地域分布也反映了产业需求:德国拥有庞大的钢铁和化工产业,瑞典正在建设低碳钢铁产业链,西班牙和荷兰则拥有重要炼油及化工基地。

但是,欧洲绿氢并没有完全放弃交通,而是正在优先寻找已经存在、能够形成长期采购需求的大型工业客户。

这是欧洲氢能市场开始从政策驱动走向需求驱动的重要变化。

二、加氢站停滞,氢能卡车却还在增长

交通领域出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

截至2025年底,欧洲公共加氢站数量约为186座,网络规模基本停滞。但同期氢燃料电池卡车保有量增长44%,氢燃料电池客车增长39%。

车辆增长与加氢站停滞同时发生,说明氢能交通面临的不只是车辆技术问题,更是基础设施和商业模式问题。

加氢站投资额较高,需要稳定的氢气销量来分摊设备、土地、物流和运营成本。但是,在氢燃料电池汽车规模还不够大的情况下,站点经营收入难以覆盖成本。

另一方面,车辆采购方也面临相反的问题:没有足够的加氢站,就难以扩大车辆运营规模。

这形成了典型的基础设施与市场需求相互制约的局面。

不过,重型卡车和公交车的情况与乘用车不同。它们具有固定线路、集中运营和较高使用强度的特点,更适合建设车队专用或物流枢纽型加氢站。

因此,欧洲氢能交通的发展方向可能不是继续追求遍布全境的乘用车加氢网络,而是向工业园区、物流走廊、港口和大型车队运营基地集中。

这意味着氢能交通可能逐步从广泛布局,转向特定运输场景。

欧洲清洁氢伙伴关系已于2026年5月推出 H2-Stations 平台,整合加氢站位置、运行状态和设备信息,以提升基础设施数据的透明度与可用性。这虽然不能直接解决站点盈利问题,但有助于改善车辆运营方与加氢站之间的信息匹配。

三、政策决定需求,法国却迟迟没有完成关键转化

欧洲绿氢产业面临的另一个突出问题,是监管政策落实进度的不一致。

欧盟修订后的《可再生能源指令》,即 RED III,要求成员国推动可再生非生物来源燃料(RFNBO)在工业和交通领域的应用。

这一政策对绿氢需求具有重要意义。

对于炼油厂、化工企业和其他工业氢气使用者而言,是否必须达到可再生氢使用比例,将直接影响未来采购合同。

如果相关比例要求没有进入成员国法律,企业就很难准确评估使用绿氢的成本和监管收益。

法国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案例。

尽管法国拥有核电等低碳电力资源,并且拥有液化空气等全球重要的工业气体企业,但其 RED III 国内转化进度偏慢。

这种监管不确定性可能影响项目开发商与工业客户签订长期采购协议的意愿。

欧洲能源监管机构合作署(ACER)此前也指出,欧盟可再生能源指令在成员国法律中的落实不完整,已经构成欧洲氢能市场发展的重要障碍。

对绿氢项目来说,监管确定性不仅决定未来需求规模,也影响项目融资。

银行和投资者需要判断,未来十年是否存在足够稳定的购氢客户,以及这些客户是否有能力承担绿色溢价。

没有稳定的需求,就很难形成长期购销协议。缺少长期协议,项目就更难获得贷款并通过最终投资决策。

因此,欧洲绿氢项目面临的瓶颈,已经不只是电解技术是否成熟,而是需求如何真正转化为具有约束力的商业合同。

四、电价之外,电网收费正在拉开欧洲各国的成本差距

欧洲不同国家的绿氢经济性差异非常明显。

H2-Mobile 援引报告数据显示,法国电网接入相关费用折算到氢气生产成本,大约只有每公斤0.15欧元,而波兰则超过每公斤5欧元。

这一比较表明,绿氢生产成本不仅取决于电解槽采购价格和可再生能源发电成本,还受到电网收费制度的重要影响。

对电解水制氢而言,电力是最主要的运营成本之一。而接网费、输配电价、系统服务费用以及其他电力相关收费,可能直接改变项目经济性。

同样一套电解槽,即使设备价格完全相同,放在不同国家,也可能产生截然不同的制氢成本。

这对欧洲统一氢能市场提出挑战。

如果一个国家通过减免电网费用鼓励绿氢生产,而另一个国家维持较高收费标准,项目投资就可能更倾向于前者。

Hydrogen Europe 因此呼吁,对能够切实帮助能源系统脱碳和增强韧性的清洁技术,考虑减免部分电网费用。

意大利 HydroNews 对报告的解读还指出,受天然气价格、设备投资成本及可再生能源价格等因素影响,部分场景下电解水制氢与化石能源制氢的成本差距已缩小至每公斤约1欧元。但不断上升的电网相关费用,可能抵消部分成本下降成果。

值得强调的是,这并不意味着欧洲各国绿氢成本普遍只比灰氢高1欧元。不同电力来源、设备利用小时数及电网制度下的实际成本差距仍然很大。

五、中国掌握六成电解槽制造产能,欧洲面临产业竞争

如果说政策和电价决定欧洲绿氢项目能否投运,那么电解槽制造能力则决定欧洲是否能够掌握这一产业的设备供应链。

报告指出,全球大约60%的电解槽制造产能集中在中国,欧洲约占20%。

这意味着中国在设备制造规模方面已经形成明显优势。

全球电解槽制造产能区域占比

中国 60%

欧洲 20%

其他地区 20%

按制造产能统计,不代表实际产量或市场销售份额。

中国制造商在碱性电解槽、规模化制造和供应链整合方面具备优势。

与此同时,欧洲制造商在PEM电解槽、工业系统集成和部分关键材料等领域仍拥有技术积累。

但是,技术积累并不必然转化为市场竞争力。

当中国电解槽项目已经能够达到百兆瓦甚至数百兆瓦规模,而欧洲近一年新投运项目平均规模只有约5兆瓦时,双方在设备批量生产、采购成本和项目实施经验方面的差距可能继续扩大。

国际能源署《全球氢能回顾2026》还提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对比:中国占全球已落实投资的电解水项目产能60%以上,但对应的投资额占比约25%;欧洲占这类项目产能不足20%,却占相关投资额约45%。这反映出双方单位产能资本开支存在较大差异,但也受到项目构成和技术路线等因素影响。

这一趋势对欧洲产生两方面影响。

一方面,欧洲项目开发商希望获得更便宜的设备,以降低绿氢成本、改善项目经济性。

另一方面,欧洲设备制造商担心中国制造产品快速进入市场,使本土产业尚未形成规模就面临竞争压力。

路透社2026年2月的报道指出,部分欧洲氢能产业高管已经呼吁欧盟在公共支持项目中加强对欧洲本土制造的扶持,以避免重演光伏制造业的产业竞争局面。

但对欧洲而言,保护本土制造与降低氢气成本之间存在一定矛盾。

如果限制低成本进口设备,部分绿氢项目可能更加难以获得投资。如果完全依赖外部供应,则可能削弱本土设备产业的市场空间。

这是欧洲绿氢产业未来数年需要处理的重要问题。

六、500亿至600亿欧元资金缺口,真正考验的是未来两年

综合前面五个变化,欧洲绿氢市场最终面临的是融资和项目落地问题。

根据《2026年清洁氢监测报告》,要满足2030年预计约300万吨的可再生氢监管需求,欧洲还需要为25至30吉瓦新增电解产能落实投资。

对应的投资资金约为500亿至600亿欧元。

数据取自2026年报告相关报道;在建产能不等同于已投运产能,资金缺口为估算值。

这笔投资不仅需要电解槽设备,还涉及电力接入、制氢设施、工业用氢改造及相关基础设施。

报告强调,关键的最终投资决策必须在未来12至24个月内完成。

原因并不复杂。大型工业项目从融资完成到设备采购、工程建设、调试投运,往往需要较长时间。

如果2027年甚至2028年还没有落实资金,就很难保证相关产能在2030年前完成建设。

不过,欧洲并非没有进展。

报告显示,目前已有3.7吉瓦电解产能处于建设阶段。按照相关项目投运预期,2027年底欧洲运行中的电解产能有可能超过2吉瓦。

意大利《HydroNews》在10月15日的报道中指出,欧洲正在接近吉瓦级制氢时代,但距离其政策目标所要求的规模仍然存在巨大缺口。

欧洲还面临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必须为绿氢投入如此多的资金?

除了工业脱碳,欧洲也在考虑能源安全。

Hydrogen Europe认为,增加本土清洁氢供应,有望减少天然气进口依赖。该组织有关负责人表示,在充分投资的情况下,相关发展有潜力帮助欧洲每年节省超过100亿欧元的天然气进口支出。

但这一数字属于情景测算,并不是已经实现的经济收益。

结论:欧洲绿氢不是没有项目,而是缺少能够兑现的商业模式

将六项发现放在一起,可以看到欧洲氢能产业正在经历一次深刻调整。

过去,欧洲氢能政策的重心是确定目标、宣布项目、设立补贴和扩大产能规划。

现在,市场开始要求更加具体的答案。

谁来买氢?以什么价格买?谁来承担初期成本?项目什么时候能够盈利?

这些问题比公布多少吉瓦的计划更加重要。

对中国氢能产业而言,欧洲的变化同样值得关注。

首先,工业替代正在成为大规模绿氢需求的重要突破口。炼油、合成氨、甲醇、钢铁等既有工业需求,可能比单纯培育新型交通市场更容易形成规模。

其次,电解槽价格下降只是制氢降本的一部分。电力价格、电网费用、利用小时数、项目融资成本和氢气运输成本,同样影响最终经济性。

第三,中国拥有全球领先的电解槽制造规模,但设备产能优势不等于海外市场份额。欧洲对本土制造、产品认证、监管要求和供应链安全的关注,可能增加中国企业进入欧洲市场的复杂性。

第四,绿氢投资的核心已经从项目宣布转向最终投资决策、实际投运和长期购氢合同。

国际能源署《全球氢能回顾2026》同样强调,清洁氢需求增长仍不足以支撑所有已宣布项目,具有约束力的长期采购承诺依然是投资落地的重要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