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中国40多家电解槽企业联合发出倡议,要结束恶性价格战,抵制低于成本的投标和虚假的性能宣传。一年过去了,价格战真的停下来了吗?
11月4日,国际氢能媒体《Hydrogen Insight》发表了一篇值得关注的文章,标题是《中国电解槽行业反价格战倡议一年后,价格得到遏制了吗?》。
睿咨得能源最新研究发现,中国碱性电解槽投标价格正在趋于平稳,而PEM电解槽仍在降价。这一判断与国内势银的研究方向基本一致。
中能建连续三年集采数据显示,2023年至2025年,碱性电解槽中标均价累计下降约22%,PEM则下降约39%。
不过,2026年的连续价格数据尚未充分公开,因此碱性电解槽究竟已经止跌,还是仅仅降价放缓,仍需进一步观察。
这意味着,中国电解槽行业可能正在出现分化。反内卷有了初步效果。
一、价格跌到什么程度,企业才想起来反内卷?
先看几组数字。
2025年初,中国1000标方每小时的碱性电解槽,市场价格还在340万元左右。到了当年9月,部分中标价格已经降到270万元上下,八个月跌了约21%。
而中国氢能产业促进会2026年初披露的情况更加严峻:同规格碱性电解槽,设备平均成本约300万至350万元,还不包括分离纯化、电源和研发经营成本。但2025年底部分项目的投标报价,已经低至254万至285万元。
这意味着,一些企业拿到订单的那一刻,就可能已经面临亏损。
为什么明知道亏钱,还要抢订单?
因为产能实在太多了。
国际能源署(IEA)今年10月15日发布的分析指出,2025年中国电解槽年制造能力达到35吉瓦,而实际需求不足2吉瓦。
如果只按需求与名义产能的比例粗略估算,利用率连6%都不到。
企业怎么办?不接订单,生产线闲着;接了低价订单,又可能越做越亏。
于是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局面:电解槽制造能力越来越强,企业赚钱的能力却越来越弱。
二、碱性电解槽止跌,究竟说明什么?
睿咨得能源观察到的碱性电解槽报价趋稳,是一个积极信号。
但这里必须区分两个概念:价格止跌,不等于企业已经盈利。
第一,部分企业可能已经无法继续降价。前几年通过规模化、国产替代和供应链优化,确实实现了明显降本。但当价格逼近材料、制造和交付的现金成本时,继续降价的空间自然越来越小。
第二,反内卷倡议可能正在改变企业的报价行为。2025年11月,40多家企业共同提出十项行动倡议,包括抵制低于成本的投标、虚报效率和寿命等行为。这种行业自律有助于企业重新重视合理利润,但并不意味着企业可以联合确定价格。
第三,市场正在筛选供应商。
伍德麦肯兹今年2月的一份报告认为,中国电解槽行业未来几年将经历整合,中小厂商可能逐步退出,头部企业则通过技术、海外业务和规模优势扩大市场份额。
因此,碱性电解槽价格企稳,既可能反映竞争秩序改善,也可能只是价格已经触底。两种因素究竟各占多大比例,还需要后续订单和企业利润数据验证。
三、为什么PEM电解槽还在降价?
这是《Hydrogen Insight》报道中更值得深挖的部分。
碱性电解槽和PEM电解槽,虽然都用于电解水制氢,但所处的产业阶段不同。
碱性技术已经相对成熟,国内供应链完善,产品同质化程度较高。PEM则具有动态响应快、电流密度高、设备紧凑等特点,适合部分需要快速调节的可再生能源制氢场景。
但是,PEM仍面临膜电极、催化剂、关键材料以及规模化制造成本等方面的挑战。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PEM价格下降,不一定意味着PEM正在重演碱性电解槽的恶性价格战。
它也可能来自技术进步、贵金属用量优化、关键零部件国产化,以及制造规模扩大。
当然,竞争压力同样存在。2025年国内企业就曾反映,PEM和AEM等技术路线的设备价格出现明显下滑。
问题在于,PEM当前的降价,到底有多少来自真正的技术降本,又有多少来自企业主动压缩利润?
目前公开可见的睿咨得分析摘要,并没有提供足够的成本拆分数据来回答这个问题。
四、国际机构为什么开始重新审视中国电解槽的低价优势?
就在《Hydrogen Insight》这篇文章发表前不到一个月,IEA专门发布研究,分析中国电解槽为什么便宜。
结论相当值得关注。
中国碱性电解槽核心堆栈的制造成本,平均比发达经济体低近60%。但如果把中国堆栈运到欧洲,配上当地采购的辅助系统,再按照欧洲标准完成工程建设,整个项目的资本支出优势可能只有8%。
原因很简单:电解槽本体便宜,不代表整座制氢工厂都便宜。
工程建设、整流电源、管道、压缩设备、安装调试、运维服务,都需要花钱。
更重要的是,设备效率和寿命会影响长期制氢成本。
一台便宜的电解槽,如果多消耗电力,或者运行几年就需要更换核心部件,最初节省的采购费用可能很快被抵消。
这实际上给中国企业提出了一个新问题:
过去,中国电解槽靠价格打开市场;未来,能不能靠性能、可靠性和全生命周期成本赢得市场?
五、真正需要停止的,不是降价,而是无效降价
反内卷最容易被误解的一点,就是把价格上涨当成行业健康的标志。
但氢能产业不能简单照搬这个逻辑。
因为对绿氢项目业主来说,电解槽越便宜,初始投资越低,原本就是好事。
如果企业通过技术创新,把电耗降下来,把电流密度提上去,把设备寿命延长,同时还能降低售价,这种降价不仅不应该受到限制,反而值得鼓励。
真正应该警惕的是另一种降价:技术没有明显进步,成本也没有下降,只是通过压缩利润、降低配置、延长回款周期来抢订单。
这种竞争,短期看似降低了项目投资,长期却可能造成设备质量、售后服务和企业研发能力下降。
而对氢能行业来说,最大的风险恰恰是项目投运以后,设备无法稳定运行。
六、城市群建设,能否成为价格战的真正转折点?
接下来,中国电解槽行业还有一个重要变量:下游需求。
2026年,中国氢能城市群建设和工业原料替代政策正在推进。京津冀、大湾区等区域的氢能产业协同,有望推动交通、工业和基础设施应用进一步发展。
但要注意,氢能应用规模扩大,并不必然立即转化为电解槽订单。只有当绿氢生产项目完成投资决策、落实电力和消纳条件,才会形成真实的设备采购需求。
尤其是绿氨、绿色甲醇以及化工原料替代项目,可能比单纯依靠交通示范更有机会形成持续的大规模制氢需求。
IEA在《全球氢能回顾2026》中也指出,中国电解制氢部署虽然出现放缓迹象,但近期政策支持有望重新带动投资。
这意味着,反内卷最终能否成功,不能只看企业有没有遵守倡议,还要看下游项目能不能真正开工、设备能不能形成持续订单。
价格战的根源是供需失衡,而解决供需失衡,既需要淘汰无效产能,也需要培育真实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