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功夫:一条鱼,一口铁锅,和一套拳法

维克·

表1:2021—2025年中国工业机器人产量走势
年份产量(万套)同比增长
202136.644.9%
202244.321.0%
202343.0-3.0%
202460.340.2%
202577.328.0%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赛迪顾问整理

2026年春天,广东佛山顺德北滘的一间工厂里,一截机械臂正优雅地拧紧另一截机械臂的腕部螺丝,像一个母亲在给婴儿穿袜。

没人欢呼。

流水线旁边的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端着咖啡杯,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上的扭矩参数。咖啡还热,机械臂已经完成了一套完整的装配流程。这就是钱学森当年设想过的“人机共生”,只不过没人预见到会发生在佛山——一座以“桑基鱼塘”闻名的岭南水乡。

数公里外,佛山的一个旧片区内,祠堂门口的龙眼树刚抽新芽,树下几尊石狮在雨中沉默。这里曾是黄飞鸿练拳的故地附近。一百多年前,那个从南海西樵走出来的青年,靠着“无影脚”打出了佛山功夫的名号。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另一种“拳头”——由钢铁和代码铸成的机械臂——正在佛山的车间里重构“佛山功夫”的定义。

一座曾经靠丝绸、陶瓷和铁锅吃饭的城市,究竟是怎么学会造“钢铁工人”的?

答案藏在一条鱼、一口铁锅和一套拳法里

一条鱼养活的城市

讲机器人之前,得先明白佛山人的生存底层逻辑。

这个逻辑,写在一条鱼身上。

九百多年前,北宋。西江与北江夹裹着泥沙在珠三角平原上淤积,年年发大水,年年淹。佛山人没逃跑,而是修了一条堤围——桑园围。

此后,他们在这条堤围里挖出一池一池的鱼塘,塘基上种满桑树,桑叶喂蚕,蚕粪喂鱼,塘泥肥桑。一个叫“桑基鱼塘”的生态闭环就这么长出来了,史书上写着“十倍禾稼”。这块土地从此知道了一个硬道理:资源不够的时候,自己造一个循环出来,比等雨下更有用

桑基鱼塘的余震,远远超出了农业本身。

它把一个个广府农民逼成了工贸两手抓的“商人预备役”——蚕丝卖给丝织作坊,鱼拿到市场上出售,丝织品用船运到北方和海外。自宋代郁水官驿起,南海商人沿江北上,在天津建会馆,做南北双向贸易。

鱼塘,就是珠三角最早的“闭环商业孵化器”。

到了晚清,继昌隆缫丝厂的蒸汽机响起来了,旁边站着的是从西樵走出来的少年机械天才陈澹浦,他造出了中国第一台机器缫丝机。与此同时,一股从佛山呼啸而起的“全球土特产洪流”愈演愈烈——石湾陶瓷远销海路,“佛山之冶遍天下”的盛景名扬四海。

历史学家喜欢把这种贯穿千年的基因叫做 “实业的根”。佛山人自己用一个更地道的词:搞钱,不搞花架子。

这大概能解释为什么2016年,当美的集团决定花将近三百个亿人民币收购德国库卡时,外界看傻了眼,而佛山本地人觉得“不是挺正常的吗”——不就是从买铁锅变成了买机器人,本质上还是一种在看得见摸得着的物理世界里的买卖,跟千年来塘泥桑叶的循环思路一模一样:投入实物,产出产品,干掉中间商,稳稳挣钱。

一个IPO的横练功夫

这张卡牌,佛山人花了将近十年才真正打出去。

美的收购库卡那年,也就是2016年,大族激光决定在内部孵化机器人业务。彼时的深圳湾区大道人来人往,光鲜时髦的算法工程师们高谈阔论自动驾驶和通用人工智能,硬件制造则被一种暧昧的偏见遮蔽着——“脏、累、利润率低” 是刻在肉身产业上的原罪。

但大族的创始人们不信这套,他们知道,如果没有肉身,再强的算法也只是演讲台上的PPT。

2017年,深圳大族机器人成立。2025年3月,正式更名华沿机器人并整体搬迁至顺德北滘机器人谷。

2022年至2024年,华沿机器人营收年复合增长率高达68.4%,如同一匹在深圳和佛山的厂房间来回穿梭的黑马。

不过最终让它跑进港交所的,是佛山本土给它喂的那把“草料”——链式配套

一个工业机器人的身体,需要伺服电机、减速器、传感器、控制系统、本体……佛山把每一样零件都备在了手边:美的库卡的电机、嘉腾的搬用车轮、隆深机器人的集成系统,还有海量订单一秒可算的模具工厂。

2026年3月,华沿机器人登陆港交所,超额认购倍数高达5059倍,一上市盘中暴涨近9%。

有人把这叫做“资本狂欢”,佛山人只是默默翻了一页笔记本,在上面记录:一个深圳来客,一年就把“佛山第一股”的奖杯捧回了顺德北滘。

中国主要城市机器人产业定位对比

表2:珠三角四大机器人城市
城市定位
广州应用驱动,政策+高校支撑,缺龙头
深圳科技创新+政策创投领先,土地成本高
佛山龙头带传统制造转型,本土技术积累薄弱
东莞中低端集成快,核心算法依赖外部
数据来源:中商产业研究院
表3:长三角机器人产业梯度格局
省市定位
上海技术策源地,高端市场垄断
江苏全产业链覆盖,高端创新不足
浙江柔性化细分突出,技术短板
数据来源:中商产业研究院

一位佛山本土制造业同行做了个有趣的总结:外省朋友写文章,给机器人注入了生命感,佛山的老板们却对机器人毫无多愁善感—— 就是一台24小时不请假、不吵架、不网贷的钢铁员工,多划算呀。

这背后藏着一道沉重的算术题。人口红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每年都有数在册的年轻务工人员用脚投票,选择不再回到南方狭小的集体宿舍。

而佛山这一侧,成千上万条生产线在向数字化改造的道路上猛跑。用机器人代替人不是选择题,是生死题。一台库卡机器人,以三十万以内的折旧成本换来三个操作工一年的工作量,投产回报周期被不断压缩。

在佛山制造商的Excel表格里,账算了这笔,就没人愿意回到过去了。

不过故事的另一面是,产能出得去,人也要接得上。机器不会修自己。

2026年开春,《南方都市报》报道了一个让人揪心的事实:佛山产业工人“青黄不接”——年轻人不来的同时,年长的师傅又学不会物联网和视觉模块。这在某种程度上逼出了一套 “产教融合”的佛山解法。过去五年,佛山已建成11家工匠学院,覆盖职工5.2万人次,助力3000余名产业工人实现“从工到匠”的蝶变。2月的南海,华数机器人工匠学院获得全国总工会的重点支持揭牌,成了佛山“1+X+N”工匠学院体系的重要一环。

在陈村、北滘等制造业密集区,机器人手把手地教工人调试自己的程序;工人们坐在机器人旁边,对着人机界面重新编写自己的人生。这不是“机器换人”,而是“人和机器重新划拳”。谁出石头,谁出剪刀,佛山人正在用新的技能包改写规则。

万伙计出道

如果说协作机器人是武术里的“基础拳法”,那么正在佛山破土而出的“人形机器人”,就是传说中的“寸劲”。

2026年3月29日,国内首条万台级人形机器人自动化产线在佛山南海正式启用。产线以平均每30分钟下线一台的节奏出货,年产能可突破一万台。24处精密组装工序完全数字化指导,77项测试流程对零部件和整机安全性能进行检验。产线还藏着一项高阶玩法:能通过灵活调整工位支持多型号混线生产——这意味着,市场想要什么样的“铁人”,南海产线就能改产什么样的“铁人”。

这就不难理解天太机器人的野心——在佛山的土壤上,它已在2025年8月拿下了全球首个万台级人形机器人订单,计划次年量产5万台。 这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的情节,实际上不过是佛山老板们又一次算透了账:人形机器人的零部件和汽车电子有七至八成的供应链重叠,如果佛山能把新能源汽车的转产能力用到这里,成本就有可能从七位数砍到四位数。

权威报告其实把这条产业逻辑描摹得更深——赛迪顾问数据显示,中国规模以上工业机器人产量从2021年的36.6万套暴增至2025年的77.3万套。

而佛山的承接量,2025年已达4.6万套,占全国总产量的百分之6.0。这个比重不算小,但佛山人显然不满意,2026年的雄心是将产量冲上六万套。

表4:2025年佛山机器人产业核心数据
指标2025年数据2026年目标
工业机器人产量4.6万套(同比+29.6%)≥6万套
服务机器人产量195万套(同比+30.8%)≥280万套
占全国工业机器人产量6.0%
占全国服务机器人产量10.5%
全国人形机器人量产产线首条万台级(2026.3启用)
数据来源:佛山市工信局,南方日报

这正好和一篇行业深度文章里那句反复被人提及的判断形成微妙的呼应——

“机器人的上限在北京,生死在广东”。

北京和上海定义了机器人智力的天际线,而广佛深莞这条百公里的制造走廊,定义的是它能不能落在地面上跑起来:能不能经得起工厂的油污、扛得住物流的颠簸、撑得住几十万次的重复执行而不出bug。

2025年,工业机器人出口119.7亿元,首次超越进口的98.5亿元。

中国产机器人跨洋远行,开始倒逼德国和日本的同行在价格表和售后网布局上密集跑图。这里面,很大一部分出口的钢铁工人,身上可能刻着一行小字:茂名模具压铸,深圳电路设计,佛山总装下线。

这就是珠三角“物理落地能力”的肌肉记忆——会做,不叫厉害;做得好还卖得便宜,才叫本事。

龙舟与代码的合流

技术再灿烂,如果缺少一种文化的“底座”,也是无根之花。这就不得不提佛山这座城市的性格底色了。

南海档案局多年前出版的一本官方文史汇编里,通过扎实的史料梳理过一条脉络:佛山的工商实业基因,跨越了漫长的时光。从四万年前的石器工坊,到新石器时代西樵山作为南方最大采石场的技术输出,再到晚清陈启沅的继昌隆缫丝厂开民族资本之先河,这个地区从未偏离过**“务实、转化、实干”**的轨迹。

你看,这里没有那么多形而上的概念,有的只是一张张造价表、模具图和订单。

黄飞鸿的故事也遵循着类似的底层哲学:一代宗师,深植岭南的乡土社会,先谋生后习武,行医救人,办的每件事都有用,不花哨。 2026年4月,佛山市几套班子在虹吸智算中心等新基建的同时,提出了一项容易被忽视的关键举措:在技术攻关层面最高补助五千万元,通过资金激励的方式扶持不少于两个关键技术攻关、五类智能终端和十个“人工智能+”应用项目。紧跟而至的政策链条,还包含成立市级人工智能研究院,鼓励大模型嵌入研发、生产等环节。

横向对比2025年以来各地争先恐后挤入机器人竞赛的画面,佛山的打法确实有自己的狡黠之处。

深圳主打创投、原创发明的先导权,但对土地成本和高端复合型人才的焦虑也与日俱增;苏州、上海更侧重于顶层生态的完整搭建,却在制造业密度上绕不开佛山人的地盘。

佛山不声不响,用自己庞大的工厂群落和试错耐心,酿出了一套独特的竞争配方——

把每一座工厂变成一个大型机器人测试场。

在你来我往的“出厂价”测试中,设备性能被反复调教,改进方向明晰可见,还不花冤枉路演费。

当长三角与珠三角的机器人在技术上趋近,佛山的“工业母城”底色就意味着:

更好的成本控制、更敏捷的本地供应链、更短的市场响应半径。

这不就是当年黄飞鸿“无影脚”的逻辑吗?——不动声色地站在对手的后半拍,放慢自己的呼吸,捕捉对方的破绽,然后快而准地给出致命一击。

咖啡香里的黄飞鸿

在佛山喝咖啡正成为一种新的仪式。

不是广州珠江新城那种时尚的探店社交,而是在工厂园区门口一把木凳上等待程序的十五分钟里,手里拿的拿铁。咖啡凉了,新来的维修工依然盯着示教器的屏幕,而机械臂已经跑到第七个工位去了。

那种平静的协调感,让人很难不联想到黄飞鸿——在一部又一部被神化的电影里,他永远冷峻沉着,静时无言,动时即风暴。

佛山终究是佛山。一千年的桑基鱼塘兴衰,一百年的机器产业纵横,都没有改变这个城市最内核的信条:实业至上,老实挣每一分钱。当别的城市在讨论“机器人和人的未来”时,佛山人在讨论“它能不能二十四小时不停机”。

也许,这种贴着地皮生长的功利主义和乐观主义,才是佛山能成为“中国机器人第二城”的真正密码。不是因为算法跑得多漂亮,不是因为模型画得多宏大,而是因为每当他们打开Excel表的时候,总有一行算得平实又大胆:你这辈子,总比上辈子更值得活。

——这座“无影脚”的故乡,如今又伸出了钢铁拳头,续写着功夫的新义。

  1. 本文中所有全国宏观数据引用自国家统计局、赛迪顾问、MIR睿工业、中商产业研究院等公开机构发布的数据报告
  2. 佛山本地数据引用自佛山市工业和信息化局、佛山市统计局及南方日报公开报道等可靠信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