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程的三重罪：收费站、调价屠刀与数据霸权
1999年的某个夜晚，上海静安寺旁的鹭鹭酒家。梁建章和季琦坐在一张桌前，讨论着一个“野心勃勃”的构想。后来，沈南鹏和范敏加入，四个人——一个甲骨文中国区技术精英、一个连续创业者、一个华尔街银行家、一个旅行社总经理——凑在一起，决定做一件当时看起来像天方夜谭的事：用互联网帮人订房、订机票。
那一年，中国网民刚过400万，新浪和搜狐还在为“门户网站”的定义打架。全国旅行社的总市场占有率还不到5%，其余95%都是散客。四个人给公司取名“携程”——没人知道这个拗口的名字后来会成为一个商业帝国的代号。
二十多年后，这个帝国的统治工具——不是技术创新，不是服务升级——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流量分配机制、一套算法驱动的价格控制系统、一套基于用户画像的差别定价体系。
2026年7月25日，一纸罚单撕开了帝国的底裤：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罚款35.21亿元，罚没款合计51.79亿元。罚款比例7.5%，超过阿里巴巴的4%和美团的3%。“没收违法所得”更是阿里、美团案中从未有过的处罚方式。
携程犯下的，是三重罪。
第一重罪：收费站——从“信息中介”到“收税官”
携程的生意模式，本质上是“信息撮合”——帮用户找到酒店，帮酒店找到用户，收取佣金。这本无可厚非。经济学里，这叫“降低交易成本”——平台通过规模化匹配供需，让交易更有效率。
但当一个平台控制了56%的OTA市场时，佣金就不再是“服务费”，而是一道不得不交的“过路费”。四川某酒店经营者坦言：“携程占我们线上订单的80%—90%。可以说离开携程活不了，用上携程活不好。”
携程将合作酒店分成特牌、金牌、无牌三级。等级越高，曝光越多——代价也越大。特牌佣金15%-20%，部分稀缺资源高达30%。但这只是“入门费”。想获得真正流量，还要购买“金字塔”（点击付费）和“云梯”（提佣换排名）。有民宿反映，叠加这些推流产品后，综合成本最高可达50%以上。
云南大理一位民宿主理人算了一笔账：“佣金从最初的10%左右，到现在部分房型超过25%，利润空间被严重挤压，算上房租、人工、能耗，我的净利润已不足5%。”云南丽江某民宿业主说得更具体：旺季月营业额约10万元，携程各类收费合计约4万元——营业收入的40%需上交平台。
中国旅游协会2025年2月发布的《住宿业渠道成本调查报告》显示，超过70%的酒店认为OTA佣金已达到“难以承受”的水平。
更刺眼的数据在这里：2025年第二季度，携程单季净利润48亿元，日均盈利超5300万元。仅“住宿预订”业务收入就达62亿元。而行业前两大酒店集团利润加一起只有18.3亿元。北京1613家酒店2025年上半年总利润仅5980万元——还不够携程一天赚的。
一边是酒店在微利线上挣扎，一边是平台日进斗金。
携程2025年全年净营收624亿元，归母净利润约332.94亿元。但拆开来看，这个数字的构成颇为特殊：“其他收入”科目录得213亿元，主要来源是出售印度MakeMyTrip部分股权，带来约170亿元入账。真正来自核心OTA业务的利润约134亿元。
即便是“真实利润”，也足以让所有实体酒店望尘莫及。这不是“连接”，这是“收税”。
商家们流传着一句话：“不上等死，上了被抽死。”
第二重罪：调价屠刀——当算法成了霸王插件
如果说高佣金是明抢，那“调价助手”就是暗偷。
“调价助手”是携程近年推出的功能，宣称帮助商家“智能调价、提升收益”。然而在实际运行中，这一工具只扮演了“降价助手”——通过后台系统自动扫描竞品平台价格，未经商家同意强制下调酒店房间定价。
陕西省某酒店反映，调价助手在一天内频繁调价十余次。据中国饭店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宋小溪介绍，江苏一位酒店商家曾抱怨，携程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先后9次强制开通调价助手功能，“关了也没用，还会接着开”，其店内480元一晚的节假日房价被改成了130元。商家多次联系携程无果，业务经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最后酒店因拒单被平台扣分罚款。
这不是“帮”酒店定价，这是“替”酒店定价——而且是只降不升。有酒店一天被调价七八次，“像关不上的水龙头”，刚手动调回价格，转眼又被算法改掉。
更隐蔽的手段是“挂牌通”。有酒店反映，当同一房型在美团卖100元、携程卖98元时，未达到携程要求的低于5%（即95元）的标准，携程便直接在挂牌通中扣除酒店3元钱。你价格没降到我的要求？没关系，我直接从你账户里扣。
携程在合作协议中强制要求酒店授权其直接调价。对“金牌”酒店要求比其他平台低20元或销售价格5%以上的价格优势。对“无牌”酒店要求价格不高于其他平台。一旦发现价格高于竞争对手，便通过技术工具强制调低。对于不配合的商家，则采取限流、“摘牌”、扣除预充值的“订单储备金”等惩罚措施。
北京某酒店负责人反映，携程明确要求酒店前台价格必须高于平台价格，“相同也不行，若被发现有对散客的‘前台倒挂’行为，第一次警告限流，第二次直接‘关小黑屋’，App上就难以搜到。”
2025年8月，贵州省市场监管局约谈携程，指出其存在“二选一”、利用技术手段干预商家定价等行为。43天后，郑州市市场监管局再次约谈，指出其对平台内经营者的交易及交易价格进行不合理限制。
两次约谈，携程均无公开回应。
2026年3月，携程宣布下线“AI调价助手”。但据调查，调价助手官宣下线后，“调价指导却从未停止”。算法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个名字，继续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做决定”。
携程利用流量操控和算法定价实施垄断行为，涉案行为存续时间久、隐蔽性强。专案组对上万吉字节的电子数据进行了大数据分析和算法解析。浙江省公平竞争政策与反垄断研究院院长王健表示，携程通过算法监测、流量调控、生态捆绑等数字技术手段，精准化、高效化实施垄断行为，更具隐蔽性和危害性。
第三重罪：数据霸权——你的忠诚，是你的代价
2026年5月，上海一位携程钻石会员想订酒店。两晚住宿，页面显示12162元。她让普通会员朋友帮忙查——同一时间、同一房型，6568元。相差近一倍。
投诉后价格恢复正常，平台给了30000积分作为补偿，并称“这是最高补偿标准”。
这不是孤例。2020年，胡女士在携程下单舟山希尔顿一间豪华湖景大床房，支付2889元。次日发现该房型实际挂牌价仅1377.63元。法院判决携程赔偿差价并按差价部分的三倍支付赔偿金。
2025年，一位知名律师发现：同一航班、同一舱位，钻石V5会员815元，金钻V6会员849元，黑钻V7会员1018元——等级越高，价格越贵。
南宁至天津同一航班，携程报价比美团高出70元，老用户账号比新账号存在30元价差，十分钟内价格暴涨千元再回落的戏码频频上演。
经济学管这叫“一级价格歧视”——根据每个消费者的支付意愿制定不同价格。在传统商业中这很难大规模实施，因为你不知道每个顾客愿意付多少钱。但在算法时代，平台根据你的消费频率、设备类型、会员等级，精准算出你的“天花板”。越是高频消费的老用户，越是高阶会员，价格反而越贵。忠诚成了被收割的理由。
黑猫投诉平台上，关于携程的投诉密密麻麻——截至2025年3月14日，投诉达34,139件。无数用户被算法精准“杀熟”后，只能在社交媒体上发起“反向喂数据”运动——故意搜廉价路线、对着手机说买不起机票，试图让算法判定自己“变穷了”。
终章：51.79亿，买一个教训
2026年1月14日，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立案调查。专案组从全国各地抽调反垄断执法骨干力量，奔赴十余省调查取证。
7月25日，处罚落地。
认定的事实：2020年以来，携程在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具有支配地位，份额长期超过50%。实施了两项垄断行为——要求“特牌”酒店独家合作；强制“金牌”“无牌”酒店给予“全网最低价”。
两项行为“排除、限制了市场竞争，限制了酒店经营者跨平台经营，侵害了酒店经营者自主定价权，损害了消费者利益，加剧了行业‘内卷式’竞争”。
处罚三合一：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全额退还订单储备金1.22亿元；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罚款35.21亿元。
这是我国在线旅游领域反垄断第一案。也是平台经济领域首次同时适用三种处罚措施的案件。
携程回应：诚恳接受、坚决服从。
尾声
1999年鹭鹭酒家的那顿饭，四个人想做的是一个“连接者”——用互联网把用户和酒店连在一起。
二十多年后，这个连接者变成了统治者。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院长杨东认为，本案标志着我国反垄断执法对平台流量垄断行为的规制迈出关键一步。平台企业基于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通过各类平台规则高强度地操纵流量传导与分配，将获得流量作为商家接受不利交易条件的对价。
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副组长时建中指出，所有平台企业都应以此为鉴，摒弃“低价内卷”“排他竞争”的错误路径。
携程的创始人梁建章多年来致力于人口经济学研究，不断呼吁“有人才能有一切”。他倡导企业应关注人口可持续发展，为生育家庭提供更多福利。2023年，携程宣布投入10亿元激励员工生育。
一个呼吁“有人才能有一切”的企业家，其公司却在用算法剥夺无数小商家的生存空间——那些商家，恰恰是梁建章口中需要被保护的“生育主力军”。
这不是讽刺，这是商业逻辑与公共价值的断裂。
商业的本质是交易，不是掠夺。 平台的本质是连接，不是控制。当一家公司忘记了最初那个简单的梦想——帮人更方便地订房订票——它就离被自己建造的算法反噬不远了。
算法可以统治世界，但统治不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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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观新闻. 携程再陷“大数据杀熟”争议：钻石会员订房比普通会员贵一倍[EB/OL]. 2026-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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