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诚的“最后一课”

维克·

2026年8月11日,财联社一则消息在资本圈悄然传开:李嘉诚家族旗下长江基建已委托摩根士丹利与巴克莱,启动澳洲分布式能源企业EDL Energy的控股权出售,估值最高166亿港元。

这不是一个孤立的新闻。过去七个月,这个96岁老人名下的商业帝国,正以惊人的速度清空海外重资产——

  • 1月,110亿港元卖掉英国火车租赁公司;
  • 2月,1107亿港元清仓英国电网UK Power Networks,持有16年,股权价值翻了4.3倍;
  • 5月,455亿港元退出英国电讯业务VodafoneThree,结束长达26年的英国电信布局。

单这三笔,回笼资金1672亿港元——接近长江基建的总市值。

而就在半年前,巴拿马政府强行接管了他经营了29年的运河两端港口。政府人员“强行进入”码头,接管行政及营运控制权,禁止公司代表进入,并告知员工“必须遵从政府指示,否则面临刑事检控”。

巴拿马运河两端的巴尔博亚港和克里斯托瓦尔港,是李嘉诚1997年拿下的特许经营权,2021年刚续约到2047年。一纸行政法令,29年的经营归零。

“超人”正在急速坠落。但他的坠落,映照的不是一个人的命运,而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纯粹商人”的黄金时代,结束了

李嘉诚的核心能力,从来不是创造什么新技术。

他做的事,本质上是一种精密的跨境套利:在低利率、法治成熟的市场融资;在中国内地等高速增长地区获取土地、港口、电力等特许资产;在成熟市场长期持有现金流稳定的基础设施;在风险升高前高位套现,保留流动性。

这套模式能成立,依赖一个前提:资本可以相对自由地跨国流动,产权保护基本可靠,商人可以在政治立场上保持模糊。

2010年,他以约700亿港元收购英国电网EDF Energy时,世界还相信“资本无祖国”。彼时他控制着英国约四分之一的电力配送市场、近30%的天然气供应市场、超40%的电信市场。

那是“纯粹商人”的巅峰时刻。

但2026年的现实是:港口、电网、电信这些资产,越来越不被视为普通商品,而是国家主权和安全的一部分。

英国《国家安全和投资法》趋严,欧洲外资审查升级——他的电网、能源、电信、港口,从“现金奶牛”变成了“政治筹码”。

巴拿马政府敢动他的港口,某种程度上就是因为:动他,成本很低——既不会引发军事保护,也不会引发某个大国的强烈反制。

“超人”陷入了一个深层悖论:他越是想做纯粹商人,越需要政治保护;但政治保护又要求他不能只是纯粹商人。

没有主权背书的资本,终将无处可逃

很多人批评李嘉诚“没有立场”。但更准确地说,他是在主权国家体系里,试图用私人资本持有主权性资产。

港口是国家物流安全的节点;电网是能源供应的命脉;电信是信息与主权延伸。

这些资产,从来不只是商业资产。

过去几十年,全球化让它们可以部分私有化、跨国化。但大国竞争加剧后,各国重新收紧对战略资产的控制。此时,李嘉诚的身份变得尴尬:

对西方来说,他不是西方主权资本;对中国来说,他又不是中国国有资本;他自己则反复强调——“我只是一个商人”。

结果是,他没有一个强国在背后提供终极安全保障,却持有大量最需要安全背书的基础设施。

瑞银《2026年全球财富报告》显示,2025年全球个人财富增长10.8%,为三年来最大升幅。但与此同时,36%的受访亿万富豪完成跨境迁居,54岁以下的新锐富豪中44%已携资产出境。

2026年,预计将有16.5万名百万富豪跨国迁移——现代史上最大规模的私人财富迁徙。

财富在增长,但富豪们比任何时候都更不安。

香港已超越瑞士,成为全球最大跨境财富管理中心——2.95万亿美元的离岸资产,首次超过瑞士的2.94万亿。资本像受惊的鸟群,四处寻找栖身之所。

但李嘉诚的遭遇给出了一个残酷的答案:真正安全的资产,往往不是最赚钱的,而是与某个主权国家的战略利益深度绑定的。

从“资本稀缺”到“资本有序”

国人对李嘉诚评价的断崖式下降,表面是情绪,深层是资本在中国的社会合法性标准发生了根本变化。

改革开放初期,中国极度缺乏资本、现代企业管理经验、国际信用和市场渠道。李嘉诚这时候进来,带来资金、经验和国际连接。所以他是“爱国港商”“商业超人”,被赋予极高道德光环。

但今天,中国已不再缺资本。

缺的是硬科技、产业链安全、关键核心技术、共同富裕下的社会平衡。

这个阶段,社会对资本家的期待变了——不再只看你赚多少钱,更看你的钱是否与国家战略、产业升级、社会风险共担。

李嘉诚的模式是典型的风险规避型、套利型资本:在土地和基建上获取长期制度红利,在市场顶点套现离场。

2004年,他以21.35亿元拿下成都南城都汇地块,楼面价1030元/㎡。16年间只开发了6期。2020年将剩余股权以71亿元卖出,净赚38亿港元离场。

公众自然会问:你享受了中国崛起的制度租金,是否承担了相应的转型风险?

他评价下降的根本原因,不是他变坏了,而是中国社会对“好企业家”的定义变了。

香港模式的黄昏

李嘉诚的个人成功,与香港经济结构高度绑定。

香港长期以地产、金融、航运为核心,制造业空心化,产业结构单一。李嘉诚正是这个体系的顶端受益者:低价获取土地、缓慢开发坐享土地增值、通过地产港口电力零售形成庞大财团、财富高度集中。

“公摊面积”虽然不是他发明的,但他在内地项目中广泛推广,使其成为高房价时代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符号。

当内地社会开始反思高房价、土地财政、住房商品化的代价时,李嘉诚作为最大受益者之一,自然成为公众情绪投射的对象。

更深一层看:过去香港是中国连接世界的窗口,李嘉诚是“超级联系人”;现在香港角色从窗口变成普通城市,他的光环也随之褪色。

交易型资本的谢幕

从企业家类型看,李嘉诚代表的是交易型、配置型企业家:擅长低买高卖、政商关系、资产重组、风险管理;但不擅长技术突破、产业升级、硬科技创新。

这类企业家的价值,在资本稀缺、市场不完善时期很高。

但当中国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社会更推崇的是任正非、曹德旺这类企业家:与国家战略深度绑定、承担长期产业风险、在核心技术领域持续投入、不轻易从国家和社会抽身。

李嘉诚的“不赚最后一个铜板”是商业智慧,但商业智慧不完全等于社会价值。

公众对“聪明”的敬意下降了,对“担当”的要求上升了。

莱坊《2026年财富报告》显示,全球超高净值人群已达713,626人——过去五年间,平均每天有89人跨入这一门槛。

财富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创造,但创造财富的方式正在被重新定义。

一个时代的注脚

当然,李嘉诚评价下降并不完全理性,也包含大量舆论建构。《别让李嘉诚跑了》将撤资问题高度政治化;“公摊面积发明者”等标签并不完全准确;他并非完全撤出中国,仍有大量资产和慈善投入。

公众对他的评价,是一种复杂的混合:有对套利模式的不满;有对高房价、贫富差距的愤怒投射;有民族主义情绪下对全球资本的不信任;也有对旧时代“商业英雄”神话破灭后的失望。

他成了一个符号——既是旧全球化的赢家,也是新国家竞争时代里最尴尬的富豪之一。

2026福布斯香港富豪榜上,李嘉诚仍以451亿美元身家蝉联榜首。数字没变,但世界变了。

他的问题不在于“不爱国”,而在于他的财富模式高度依赖一个已经消失的世界——资本自由流动、产权政治中立、商人可以模糊立场。

当这个世界瓦解后,他越精明,反而越暴露其脆弱性。

历史对他的评价不会是单一的:他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受益者,也是早期的重要参与者;他是全球华人资本所能达到的高度象征;同时,他也是香港地产霸权和旧全球化套利模式的代表;他证明了私人资本可以富可敌国,也证明了没有主权战略依托的资本,在大国博弈时代终究有天花板。

达利欧说:“2026像极了1936。”

当大国博弈不再寻求法律仲裁,而是回归原始的丛林法则,资本无祖国的神话——连同它最成功的代言人——正在一起谢幕。

李嘉诚的撤退,不是一个人的商业选择,是几股大结构同时转向的产物:全球化退潮、中国发展逻辑升级、香港模式式微,以及企业家社会合法性标准的变化。

国人对他评价的变化,与其说是李嘉诚“变坏了”,不如说——

中国社会评价资本、企业家与国家关系的坐标,已经彻底变了。

  1. 财联社/新浪财经,《李嘉诚家族又要套现,最高估值166亿港元卖澳洲能源资产》,2026年8月11日
  2. 财新网,《巴拿马政府撤销长和两港口经营权 已强行接管》,2026年2月24日
  3. 南方网,《巴拿马政府强行接管李嘉诚旗下港口!长江和记回应》,2026年2月24日
  4. 界面新闻,《李嘉诚抛售英国电讯资产,套现约455亿港元》,2026年5月6日
  5. 界面新闻,《套现超千亿,李嘉诚旗下“长和系”清仓英国电网资产》,2026年2月28日
  6. 星岛新闻,《李嘉诚抛售英国资产,套现逾450亿港元》,2026年5月6日
  7. 中国基金报,《最多卖166亿港元,李嘉诚又要套现了》,2026年8月10日
  8. 瑞银集团,《2026年全球财富报告》,2026年6月30日
  9. 莱坊,《2026年财富报告》,2026年5月
  10. Henley; Partners / CEOWORLD magazine, “What the Largest Wealth Migration in History Means for Investors”, 2026年2月
  11. 周末画报/iWeekly,《没有永远的巅峰,也没有永远的低谷》,2026年4月1日
  12. 广州日报,《李嘉诚,这次嗅到了危险》,2025年8月13日
  13. 长江和记实业有限公司港交所公告,2026年2月、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