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杂志《分析与新闻期刊》6月2日刊登观点文章,绿色引爆点:可再生能源激增如何引发全球冲突新时代
当世界竞相从化石燃料转向可再生能源时,一种新的能源秩序正在形成——它既预示着更清洁的空气和气候韧性,也暗藏着新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
向太阳能、风能、氢能和稀土技术转型不仅是一场技术革命,更是一场深刻的地缘政治重组,可能引发一系列新的全球冲突。从关键矿产的战略控制到绿色技术竞争、能源获取争端以及经济实力重新洗牌,绿色转型在试图治愈地球的同时,或许会讽刺性地催生新的断层线。
石油战争的终结?
在20世纪和21世纪初的大部分时间里,石油和天然气的获取一直是全球冲突的关键驱动力。1991年海湾战争、2003年伊拉克战争以及俄罗斯通过天然气管道对欧洲的战略控制,都反映了碳氢化合物在世界政治中的核心地位。正如《石油金钱与权力》一书的作者丹尼尔·耶金所言,化石燃料不仅支撑着能源安全,还影响着军事后勤、联盟结构和战略胁迫。
随着可再生能源的兴起,一些分析人士(如《意外之财:新能源富足如何颠覆全球政治并增强美国实力》的作者梅根·奥沙利文)认为,能源地缘政治将趋于缓和。可再生能源具有分布式、本地化生产和难以武器化的特点。
然而,这种乐观观点忽视了一个关键现实:尽管化石燃料集中分布于特定地区,但绿色转型所需的原材料和技术同样有限且分布不均,这将引发新的冲突前沿。
新战略商品:锂、钴与稀土
与通过管道或油轮运输的石油不同,可再生能源基础设施的建造依赖于矿产——且需求量巨大。国际能源署(IEA)在2021年报告《关键矿物在清洁能源转型中的作用》中警告,一辆电动汽车所需的矿物投入是传统汽车的六倍,而一座风力发电厂所需的矿物资源是燃气电厂的九倍。
这种需求使锂、钴、镍、石墨和稀土元素成为新的“黑金”。这些矿产分布高度集中:全球60%的钴来自刚果民主共和国(DRC),50%的锂来自澳大利亚,80%的稀土加工由中国掌控。这种不平衡带来了供应链脆弱性和潜在的竞争热点。
正如《外交政策》(2023年7月)所指出的,中国在稀土加工领域的近乎垄断地位使其对西方拥有类似欧佩克在1970年代的杠杆作用。2020年,在中美关系紧张之际,洛克希德·马丁等美国公司感受到了稀土供应会被中断的危机。
美国随后通过《芯片与科学法案》以及在澳大利亚和拉丁美洲的新采矿计划予以回应,试图与中国“去风险”,但并非脱钩。
资源民族主义与绿色殖民主义
这些矿产的战略重要性引发了对资源丰富国家(尤其是非洲和拉丁美洲)的新一轮争夺。玻利维亚巨大的锂储量(被称为“锂业的沙特阿拉伯”)已成为全球竞标战的焦点。2020年,埃隆·马斯克在社交媒体(后删除)上谈及玻利维亚亲锂政府被推翻时称“想政变谁就政变谁”,引发了对“绿色帝国主义”的指责。
据报道,阿根廷、智利和玻利维亚的原住民社区因水资源枯竭、环境破坏和利益分配不均等问题,日益抗议锂矿开采项目。所谓的“绿色转型”可能复制过去资源争夺的剥削性模式,随着各国争夺战略资源准入,将加剧地方动荡和地缘政治紧张。
此外,正如尼克·巴克斯顿和本·海斯在《安全者与被剥夺者》中所言,气候行动可能被安全化——被框定为对日益减少资源的零和博弈——导致对地方反对意见和移民压力的军事化应对。在这种框架下,环保主义本身可能成为冲突的正当理由。
氢能竞赛:旧地缘的新角逐
除矿产资源外,利用可再生能源电力生产的“绿氢”已成为清洁能源的新战场。德国、日本和韩国等资源匮乏国家正大力投资氢能技术,而澳大利亚、沙特阿拉伯和纳米比亚等阳光充足或风能丰富的国家则希望成为出口国。
正如彭博社(2023年5月)所述,这可能导致“新的能源依赖关系”形成。德国、日本、韩国等太阳能土地资源匮乏的国家,正寻求从纳米比亚、摩洛哥、澳大利亚等日照充足国家进口绿氢。
这一转变将催生新的地缘政治依附关系。例如德国与北非国家签署的数十亿欧元氢能协议,可能将其未来工业竞争力与政治动荡地区深度绑定。
这些行为引发了对大国“绿色资源殖民主义”的批评,质疑者认为当地社区可能无法从资源出口中获益。
与此同时,中国通过“一带一路”倡议在非洲氢能项目中争取主导地位,与西方战略竞争意图明显。
海湾国家也正从石油转向绿氢赛道。沙特与阿联酋凭借资本与地缘影响力,意图主导未来能源市场。沙特NEOM新城绿氢项目正被打造为全球枢纽。
《金融时报》(2024年3月)指出,这可能重塑地区权力格局,再度引发海湾国家能源霸权之争,为已然脆弱的中东局势增添变数。

电网殖民主义与基建冲突
与可罐装运输的石油不同,风光发电需依赖跨国电网互联来稳定供应。欧盟“超级电网”、非盟“沙漠发电”计划与中国“全球能源互联网”构想,都展现出构建跨国电力网络的野心。
但正如学者Andreas Goldthau在《全球能源转型的地缘政治》中指出,此类超级电网需要政治互信、技术兼容与监管协同。若被少数玩家主导(例如欧盟在非洲),电网可能异化为政治工具,被排除在体系外的国家将面临能源安全危机。
国家内部矛盾也在激化。印度拉贾斯坦邦和古吉拉特邦的太阳能园区征地,已引发农民和原住民抗议。半岛电视台(2024年1月)报道显示,国家气候目标与地方生存权的冲突,正成为社会撕裂的新导火索。
技术保护主义与绿色贸易战
绿色竞赛正催生技术民族主义。美国2022年《通胀削减法案》对本土电动车、光伏板的补贴引发欧盟、韩国等盟友反弹,欧盟随即推出《绿色工业计划》加以制衡。
《纽时》(2023年10月)披露,这已引发绿色贸易战。
中国当前主导全球光伏板、电池和电动车市场,美国2024年以“产能过剩”为由对华电动车加征关税,中国则诉之 WTO。
随着各国争夺绿色经济主导权,技术专利纠纷、关键出口管制和敏感行业投资审查将持续升级,形成猜忌型经济割据局面。
水资源与气候安全困局
可再生能源同样高度耗水。水电、绿氢生产乃至锂矿开采都消耗大量水资源,在中亚、北非和中东等缺水地区,可能加剧跨境河流与含水层争夺。
埃塞俄比亚复兴大坝本可为数百万人供应清洁水电,却引发与埃及、苏丹的紧张对峙。卡内基基金会(2022年)警告,若分水机制失效,该大坝恐将导致长期地缘摩擦。
气候变化更将充当冲突倍增器,引发移民潮、农业衰退和能源需求激增。在此背景下,可再生能源基础设施既是生命线又成攻击目标——极易受到破坏行动、网络攻击和地缘政治勒索。

话语权之争
能源转型领导权本身即是地缘博弈。中国以绿色制造大国为目标,欧盟试图通过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主导规则制定,美国则力争创新与资本配置的话语权。
而长期被视作资源供应地与碳抵消市场的全球南方国家也在发声。从COP28开始,巴西、南非、印度等国家也在要求重塑全球能源治理秩序,这场绿色革命的地缘政治剧本才刚刚展开序幕。
正如哥伦比亚大学全球能源政策中心的杰森·博尔多夫所言,绿色转型既可能固化现有等级秩序,也可能实现能源获取平等化。选择哪条道路,取决于能源正义究竟会成为全球性的严肃承诺——抑或沦为事后补救的次要议题。
结论:和平与风险并存的悖论
向可再生能源的转型预示着一个更清洁、更可持续的星球。然而与所有颠覆性技术一样,它将重新分配权力、激发竞争,若管理不善更可能点燃冲突。从关键矿产争夺战与技术保护主义,到氢能地缘政治与基础设施竞赛,这场绿色革命所蕴含的风险,既映射又放大了现有的全球紧张局势。
政策制定者必须预判这些冲突点:战略储备、供应链多元化、公平采矿实践以及技术与标准的多边协调都至关重要。但最根本的是,国际社会必须确保能源转型能促进公平而非助长剥削。否则,可再生能源时代或许不会终结能源冲突,反而会使能源冲突披上绿色外衣后再度爆发。
【信息来源:分析与新闻期刊 | 作者:Syed Raiyan Ami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