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柏林到利雅得
柏林起飞时,冻雨打在玻璃上。下午抵达利雅得,椰枣树在暖风里轻轻晃着。
夕阳把这座城市的天空染成三文鱼粉(柔和的粉橙色,类似“三文鱼肉”的颜色——介于粉红与橙黄之间,温暖而细腻)。
展馆广场上飘来芝士汉堡和烤鸡的味道。付钱用手机扫一扫。
你很难不在心里嘀咕:这真的是沙特阿拉伯?
慕尼黑回收展 IFAT,第一次开进了海湾
走进展馆,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循环经济和污水处理的展会,能有多好看?
对沙特人来说——不管男女——显然很好看。
最新款的泵、管道、过滤器、压缩机,摊位前挤满了好奇心旺盛、神情愉快的本地人,有戴面纱的,有不戴的,大多穿着传统而考究。而且基本都很年轻。
德国环境与气候保护部长卡斯滕·施奈德正在台上发表开幕演讲,几乎没人在听。台下有几个观众好像在向这位社民党人跪拜——其实是因为讲台正对着麦加方向,他们在礼拜。施奈德只是挡了条道。
这是慕尼黑的全球最大回收展 IFAT 第一次落地阿拉伯世界。选在利雅得,不是随便选的。
沙特和美国常年争抢全球最大石油生产国的位子,与此同时,这个王国已经被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花了九年时间大力推动改革,被一步步带进现代。
这其中包括一件让人意外的事:这个国家正在认真搞环保和气候保护,用的是他们自己那一套方式。
没错,沙特在国际上拦着一个削减塑料垃圾的全球协议——因为塑料从石油来,石油他们要继续卖。
但与此同时,他们的目标是在这个十年结束前,把国内能回收的东西几乎全部回收掉,并在 2060 年前建立起一套温室气体的循环经济体系。
这就是第一届利雅得 IFAT 人头攒动的原因:对德国中小企业来说,这里有大把未来的生意。
德国政要接连到访利雅得
晚上,德国大使馆的招待会,高墙之内,新鲜扎好的啤酒。
西门子能源的一位高管走过来,坐下,给我们讲他在这边的处境:因为沙特王储在风电和太阳能上的推进力度比当年的哈贝克还激进,现在绿色电力已经多得没处用。
缺的不是电,是消纳和电网稳定。
西门子能源正拼命往系统里装缓冲装置,免得沙特人的可再生能源把自己炸了。
海湾地区的能源转型跑得飞快——磕磕绊绊的方式,和德国一模一样。
施奈德不是唯一一个飞去沙漠的德国官员。他几个月前就订好了行程,后来德国经济部长卡塔琳娜·赖歇和联邦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也跟着来了。
三个人,两周之内,先后到场。默茨和本·萨勒曼进行了一次长谈,双方宣布启动“战略伙伴关系”。
去年 11 月赴美访问期间,这位王储曾承诺把沙特在美投资从 6000 亿美元提升至 1 万亿美元,那是他这些年来唯一一次公开面对记者。
如今世界秩序正在碎裂,每个国家都在找新伙伴,德国急需廉价能源。
在这种背景下,施奈德、赖歇和默茨与沙特方面的会谈,关于公众权利的话题自然没有太大分量。
这趟出行最实质的成果是:德国企业与沙特公司签署了氢气供应及相关基础设施建设的意向书。
因为沙特想成为全球第一绿氢出口国。

周末:一起进沙丘
利雅得城郊是垃圾场。但往外开一小时,就到了壮阔得令人窒息的沙丘世界。就像柏林和慕尼黑人周末往郊外或山里跑,沙特人周六开着四驱车,带着孩子和烤架,进沙漠扎营。
这件事有几条救命法则:一离开柏油路就得给轮胎放气,不然陷进沙里出不来。回到公路再用压缩机打回去,每个露营用品店都有卖。
另外,永远不要独自进沙漠。五月到十月也不要去——利雅得会到 47 度,夜里也不怎么降温。
冬天就不一样了,气候相当舒适,在沙地里过夜,一个好睡袋就够了。
泵房里遇见一个挺和气的亿万富翁
施奈德没有去沙漠,而是参观了法兰肯塔尔全球泵业巨头 KSB 在这里的工厂。泵在沙特是硬需求——没有泵,这个国家早就干死了。
这里已经没有淡水,只有从海水淡化来的水,而淡化装置对自然环境的破坏代价高昂。
参观途中,一个友善的本地人走过来跟我说话。他说他儿子是 BVB 多特蒙德的球迷。他叫拉坎·阿布奈扬。
他的家族不仅持有沙特 KSB 的股份,他兄弟穆罕默德更是海湾地区最富有、最有远见的人之一,也是 ACWA Power 的创始人——就是那家想把沙特做成全球氢能加油站的公司。
阿布奈扬家族和 ACWA Power,完全称得上是对抗全球变暖的先行者。
但他们对德国没什么好感——那个号称在气候保护上走在前头的国家。
可是德国人认为,正因为他们一次次慷慨激昂地表态要用绿色氢能替代天然气,海湾地区才下了大赌注、做了大投资。
在 NEOM 示范区,ACWA Power 牵头的联合体正与蒂森克虏伯合建一个规模骇人的电解槽制氢工厂,周围是望不到头的太阳能板和风电场。这套装置已接近完工,最快今年就能日产 600 吨绿色氢气。

缺的是来自德国的合同。口号说了不少,落地的没多少。要让德国的氢能真正跑起来,需要的是政治和商业上的果断行动,而这两样都还在等。
幸好对沙特投资方来说,日本人是更靠谱的买家。
午饭桌上,拉坎提到他去球场看过罗纳尔多。“他老了不少。”同桌还有两位二十多岁的女性,都在 KSB 工作,其中一个还去法尔茨总部培训过一周。

两人戴着漂亮的头巾,一个在财务,一个在会计,从来没听说过居家办公,每天的工作时间比男同事少一小时。
十年前,沙特几乎没有公共生活。七年前,第一批电影院开张。现在有酒吧,卖无酒精鸡尾酒,有音乐节,能玩到太阳升起来。“我们在这里过得很好。但我也想去德国看看,”年轻一点的那位说。
说到底,气候保护这件事怎么算?
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没有沙特,气候变暖就控制不住。
就算有一天欧洲人全开电动车、天然气全换成氢气,如果我们不再用的那些海湾石油继续运去亚洲和非洲烧掉,气候效果等于零。
那么,沙特方面会不会有一天决定,把宝贵的石油留在地下,放弃那些天文数字般的收入,为了保护人类不被烤熟?
“想都别想,”一位在当地生活多年的德国企业高管说,“谁指望这个,是在自欺欺人。”
一位外交官用了“无稽之谈”这个词。沙特是在可再生能源上全力押注没错,也在投资核能,但目的不是取代石油和天然气,而是满足国内爆炸式增长的用电需求,同时生产绿色氢能出口。
无视气候变化?沙特的选择
但沙特自己已经深受气候变化之苦:气温越来越频繁地突破 50 度,沙尘暴越来越多,地下水没了,沙漠在扩张。
所以王储走的是另一条路。在一些人还在否定气候科学的时候,王储却把最聪明的人召集到身边。
皇家研究机构 KAPSARC 汇聚了顶尖专家,正在与波茨坦气候影响研究所合作——后者时不时发布一些令人不安的预测报告。
那么,继续卖石油和搞气候保护,这两件事怎么放在一起讲?答案又绕回了那个全是泵和压缩机的展会。沙特提出了一个 CO₂ 循环经济的愿景,并已经开始付诸实践。
“先污染后治理”——这认真的?
在朱拜勒,一座捕碳设施预计明年底投入运营,每年可从燃气电厂捕集 900 万吨 CO₂,封存在多孔岩层中。两台直接从大气中吸走 CO₂ 的“碳吸尘器”已进入测试运行。
沙特计划在十年内,累计吸收、封存或循环利用多达 4400 万吨温室气体,用于生产合成燃料和其他产品。一位经济专家把这套做法总结为:“先收拾烂摊子,而不是不制造烂摊子。”
“对,他们真的相信这能成,”她补了一句。
但全球排放量差不多是沙特这个目标的一百倍。换句话说,海湾地区完美的碳循环经济,带来的气候效果,和欧洲 100% 普及电动车差不多。这就是我们活着的这个世界。
话虽如此,也不该小看本·萨勒曼对抗击全球变暖这件事的认真程度。施奈德、赖歇和默茨从海湾回来的时候,希望他们没有带回一种感觉——觉得德国做得更好。
【信息来源:dk-online,原文作者:托比亚斯·施密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