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海峡与能源安全

海湾局势升温,加上霍尔木兹海峡可能被封锁的威胁,把能源安全重新推到了全球议程的最前面。

围绕伊朗的冲突和不断走高的油价,再次提醒世界:中东的能源从来不只是一门生意,背后是沉甸甸的地缘政治。

专家认为,扩大可再生能源的部署,能让能源系统更抗打击、更不依赖那几个卡脖子的过境要道——但转型路上阻碍不少,绿氢项目尤其面临技术和资金的双重压力。

与此同时,该地区各国正忙着投资清洁能源,想在未来的能源版图上继续占有一席之地。

但能不能真正转型成功,关键还是看能否做到治理透明、能源公平、收益合理分配,以及让当地社区真正参与进来。

霍尔木兹海峡一旦告急,全球的能源命脉就跟着颤抖。

这条最窄处不足 33 公里的海道,承载着全球大量石油出口。每逢危机,它都在提醒所有人:中东的能源从来不只是商品,某种程度上,它是这个地区无法摆脱的政治宿命。

最近这轮紧张局势里,政治表态和能源话题缠在了一起。特朗普说“遏制伊朗比油价更重要”,摆明了要为打压德黑兰付出经济代价。

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吉塔巴·哈梅内伊随即打出了最重的那张牌,宣称“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将持续作为施压手段。

两句话之间,是中东政治的一贯逻辑:有时候用油桶说话,有时候用油轮必经的那道海峡说话。

每次这样的危机一来,剧情都差不多:市场动荡,油价飙升,各国迅速把能源安全摆在一切之前。气候议题退场,能源安全上台。

但吊诡的是,这些危机反而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逼了出来:世界能不能继续被一条海峡和几块油田攥着命脉?向清洁能源转型,本质上是不是一种脱身的尝试?

在中东,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答案。这个靠石油和天然气建立起数十年影响力的地区,现在被夹在两个方向之间:既要跟上世界的转型节奏,又不能在全球能源格局里失去分量。

于是,笼罩在这一地区可再生能源和绿氢项目上的那个问题,始终没有消散:

我们看到的,究竟是真正告别石油时代的开始?还是换了套绿色外衣、内核却原封不动的旧能源经济?

能源安全,先于环境考量

新能源咨询公司联合创始人、能源专家杰西卡·奥贝德说,这轮地区冲突把一个气候讨论里常被忽略的问题拽了回来——能源安全。

“转向清洁能源,不光是为了保护环境,说到底,这是各国经济和战略安全的核心问题。一个国家想减排,同时也很清楚:依赖容易被掐断、容易遭政治要挟的能源,代价可以很大。”

她进一步解释,扩大可再生能源部署,是让能源系统更有韧性的关键一步。“太阳能、风能这类资源,不会像传统能源那样说断就断——传统能源的供应链太复杂,地缘政治上的过境节点又太敏感。”

但清洁能源这条路也没那么顺。绿氢常被摆出来,说是未来的解决方案,然而它面对的结构性、技术性和融资障碍一点不小,全球市场的需求到底有多大也还是个问号。

这意味着,现在真正有能力把绿氢做起来的国家,其实屈指可数。

奥贝德直说:“清洁能源项目跟油气行业不是一套玩法,推进方式完全不同。走在前面的,是那些机构健全、能吸引投资、能把私营部门带进来的国家——即便如此,整个价值链里的薄弱环节依然存在。”

后石油时代,各国怎么玩?

在中东和北非,石油天然气撑了各国经济几十年。现在,不少国家开始认真谋划后石油时代的出路了。

奥贝德说:“以海湾国家为代表的产油国,正在开辟新路子,想在全球能源市场里继续有话语权,绿氢是其中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但她也补充,未来的能源系统不可能押宝在单一技术上,“需要多种技术和资源的组合,才能同时兼顾三件事:把排放降下来、保证能源安全、让供应成本别失控。”

对能源进口国来说,这轮危机也是一次清醒剂——高度依赖燃料进口、任由油价波动摆布,代价太高了。这或许会推着它们加快布局可再生能源,但能走多快,还得看各国推经济改革、走出冲突阴影的实际能力。

地缘政治重组,能源优先级跟着变

资源正义网络中东与北非区域总监皮埃尔·萨阿德博士的判断更直接:“这个地区正在经历快速的地缘政治重组,能源优先级也跟着在变。”

他说:“危机一来,政府的本能反应就是把安全和经济放在最前面,长期的能源转型计划往往排在后面。这时候,能源资源很容易再度变成政治操弄或战略博弈的工具。”

他担心的是,这条路走下去,可能把化石燃料时代那套老毛病重新复制一遍——权力集中在少数人手里,问责机制形同虚设。

但他也看到另一面:“这个动荡的阶段,也可能逼出对更有韧性、更公平的能源模式的真实需求。去中心化的可再生能源系统,能在地方层面真正增强能源安全,减少对那些大而脆的基础设施的依赖。”

“大而脆的基础设施一旦遭遇冲突或故障,往往不堪一击。但要做到这一点,前提是确立透明和问责的原则,让地方社区真正有发言权。”

在萨阿德看来,能源转型“不该只是换个能源来源,它应该成为在这个地区建立更公平、更可持续治理方式的一次机会”。

能源转型,既是气候问题,也是民生问题

萨阿德说话很直接:离开化石燃料,已经不是选不选的问题,“是必须做的事,是应对全球变暖的紧迫需要——中东和北非的升温速度已经超过全球平均水平,这里的人感受最深”。

但他也说清楚了,转型不是把石油换成太阳能就完事了,“需要在资源管理方式上动更深层的手术,破除那些让权力集中、让腐败有机可乘的结构性问题”。

他还特别强调,能源转型不能只是技术专家的事,“公民社会、工会、地方社区都得参与进来。要推透明度、打腐败、让社区参与决策、做以人为本的可再生能源项目,还要给工人提供培训和转岗支持,保证这个转型对他们是公平的”。

突尼斯:夹在发展机遇和欧洲需求之间

突尼斯能源与矿业透明度网络协调员沙拉费丁·亚库比看这件事的角度更犀利。

他说,突尼斯的能源转型,尤其是绿氢项目,牵出的问题远不止“发展机遇”这么简单。“突尼斯靠近欧洲,经济危机又急需外资,能源转型确实有吸引外国资金的条件。”

但他同时点出问题所在:“很多已经公布的项目,包括几十亿美元的协议和与意大利的电力互联项目,设计之初主要是为了填补欧洲的能源缺口——乌克兰战争之后,欧洲要甩掉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突尼斯正好在那个位置上。

那么问题来了:突尼斯经济自己,能从这些项目里真正拿到多少好处?”

绿氢和水的矛盾

沙拉费丁指出,绿氢生产靠电解,要消耗大量水——而突尼斯本就是严重缺水的国家,大多数项目偏偏又集中在南部最干旱的地区。

官方说可以用海水淡化来解决供水问题,但相关的环境和社会影响研究迟迟没有做透,加上信息不透明,当地的反对声音越来越大。

谁说了算?

沙拉费丁解释,项目的选择和规划,基本上是政府机构——工业和能源部、突尼斯电气和天然气公司——加上掌握资金和技术的外国金融方在主导。议会讨论不多,社区参与更少,决策往往就是从上往下压下来的。

风险和收益的分配也明显不对等:“往往是控制生产、拿走大头利润的外国企业和资方受益,而当地社区承担着环境和社会代价——土地被占、水资源被挤、能提供的就业岗位也有限。”

他最后的结论是:能源转型要真正做到主权和公平,就必须先把突尼斯自己的能源需求保障好,出口是之后的事。合同要透明,社区要有话语权,要强制落实本地采购和技术转让,要扶持本国产业,还要把部分项目收益留给项目所在地区,同时切实减少对当地环境的冲击。

摩洛哥:可再生能源的战略赌注

在摩洛哥,气候变化和公正能源转型专家、资源管理正义网络协调员穆罕默德·德拉法说,气候变化在加速,《巴黎协定》这类国际协议也在施压,可再生能源转型已经成了全球范围内不得不推的事。

“科学界有共识:化石燃料是温室气体排放的主要来源。这些资源本身有限,市场又波动,地缘政治又不消停,各国加速转型是迟早的事。”

一次重构经济的机会

德拉法认为,能源转型对这个地区来说是真正的机会。“产油国可以把石油收益投进太阳能和风能;对非产油国来说,可再生能源是减少能源依赖、改善贸易账的出路。”

摩洛哥是个现成的例子——努尔·瓦尔扎扎特太阳能电站、持续扩大的风电装机、正在布局的绿氢产业。数据也说明问题:截至 2024 年底,摩洛哥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约达 5.4 吉瓦,约占总发电装机的 45%,预计到 2030 年将突破 50%,风能带头,太阳能项目也在快速铺开。

他同时指出,项目的战略决策权,主要在国家和摩洛哥可持续能源署(MASEN)手里,配合国际投资方和金融机构推进。资金来源虽然多元——国家财政、金融机构、私营部门都有——但社会公众也在通过税收、电价和公共债务承担一部分成本。

直接受益的,集中在项目所有企业那边;国家得到的,是能源安全上的战略加分。

转型成不成,看的是公不公平

德拉法最后说:能源转型成不成功,不能只看砸了多少钱、装了多少容量,更要看能不能做到治理透明、让社区真正参与、把收益在国家、投资者和项目所在地之间分配得合理。

“没有这些,清洁能源可能只是租金经济换了个版本,和当初的化石燃料经济换汤不换药——而不是真正推动地方发展、实现社会公平的东西。”

【信息来源:independentarabia | 作者:菲达·马克达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