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13 个低碳氢项目停摆:“氢气出口”出问题

俄罗斯氢能,最近出了一个很扎眼的数字。

7 月 31 日,S&P Global Energy 发布调查称,俄罗斯目前统计有 18 个低碳和可再生氢项目,规划产能合计约 120 万吨/年,其中 13 个已经取消或处于搁置状态,涉及产能约 70 万吨/年。

换句话说,按照项目数量计算,超过七成已经停下来。S&P 原文写的是“13 个、61%”,但 13 除以 18 实际约为 72%。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俄罗斯发展氢能的底层逻辑。

五年前,俄罗斯想当“氢气出口大国”

时间倒回 2021 年。

当时俄罗斯政府批准《氢能发展构想》,目标非常激进:希望利用俄罗斯丰富的天然气、核电、水电和可再生能源资源,把俄罗斯打造为全球重要的氢气生产和出口国。

俄罗斯政府当时给出的潜在出口规模是:

  • 2024 年最多 20 万吨;
  • 2035 年达到 200 万至 1200 万吨;
  • 2050 年达到 1500 万至 5000 万吨。

也就是说,当年的设想非常清楚:俄罗斯不仅要生产氢,而且要把氢做成一种类似天然气、石油一样的大宗出口商品。

欧洲是重要目标市场,日本、韩国和其他亚太国家则是另一条出口路线。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因为这些项目很多从一开始,就不是建立在俄罗斯国内氢气需求之上的,而是先规划一个几十万吨级的工厂,再去海外找买家。当海外市场发生变化,整个商业模式也就跟着动摇了。

最典型的就是Obsky:买家都曾经找好了

俄罗斯最大的低碳氢项目之一,是 Novatek 在亚马尔规划的 Obsky Gas Chemistry Complex,也就是“鄂毕河天然气化工综合体”。

这个项目当年绝对算明星项目。

2021 年,Novatek 甚至已经和德国 RWE 签署合作备忘录,计划向德国及其他欧洲市场供应这个项目生产的低碳氢和低碳氨。

随后,Novatek 又和德国 Uniper 签下框架协议,计划每年供应最高 120 万吨低碳氨。这些氨运到德国后,可以直接使用,也可以裂解重新得到氢气,进入德国未来的氢气管网。项目原设计是年产约 220 万吨氨和 13 万吨氢,同时每年捕集、封存最高约 400 万吨二氧化碳。

第一期原本准备 2026 年投产。Novatek 董事长米赫尔松公开承认:项目已经暂停。

原因很直接——制裁。当时项目实际上已经接近完成 Pre-FEED,也就是前端工程设计前期工作,但进口设备、工程技术和后续投资都出现了新的不确定性。

俄媒《生意人报》报道,Obsky 项目重新设计,其中一个重要目标就是摆脱欧洲设备。

更值得注意的是,项目甚至开始考虑放弃原来的“蓝氢+CCS”路线,改为生产普通氨和尿素。

原因很现实。俄罗斯专家当时直接指出,对于受到制裁的产品,很难指望国际客户再为了“低碳属性”支付额外溢价;而尿素是成熟的大宗商品,俄罗斯化肥又没有受到同等程度的贸易限制,显然比低碳氢容易卖得多。不是天然气没了,也不是氢生产不出来了,而是原来那套“生产低碳氢—拿欧洲绿色溢价—出口欧洲”的账,算不下去了。

这才是 Obsky 项目最值得关注的地方。

库页岛更直接:原来的买家市场“关闭了”

俄罗斯另一个代表性项目在库页岛(萨哈林)。

2021 年,Rosatom 旗下 Rusatom Overseas 与法国 Air Liquide、库页岛当地政府签署协议,研究建设一个年产 3 万至 10 万吨低碳氢的项目。

为什么选库页岛?地图一看就明白了:库页岛就在俄罗斯远东,距离日本非常近。

早在 2019 年,Rosatom 就在研究把库页岛生产的氢通过海运出口日本。俄媒《生意人报》当年甚至估算,如果建设 10 万吨级电解水制氢项目,可能需要 450~550 兆瓦的核电装机。

2025 年 9 月,库页岛地方政府还表示,项目投资论证已经完成,但最终投资决定仍没有做出。当时公开的规划产能约 3.65 万吨/年,Rosatom 此前预计 2029 年投产,萨哈林地方官员则认为结合上游气田开发进度,可能要到 2033 年。

项目方终于把真正的问题说了出来。“东方氢能集群”负责人安德烈·戈尔布诺夫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表示,大型萨哈林制氢厂暂时暂停,核心原因是:原计划销售产品的亚太市场目前“关闭了”。

原来的设想是第一阶段年产 3 万吨,到 2030 年提高到 10 万吨,大部分用于出口,少部分留在岛内发展当地市场。现在出口走不通,大项目自然就失去了最重要的需求支撑。

库页岛并没有说“那就不搞氢了”。他们开始讨论另一个方案——缩小规模,先建满足本地需求的中等规模制氢项目。这才是俄罗斯氢能现在真正发生的转向。

连Rosatom的“核能制氢旗舰”也在往后推

还有一个项目非常值得观察。

Rosatom 一直在研发高温气冷堆,也就是 HTGR(俄语简称 VTGR),希望利用高温核热和天然气,建立大型低碳制氢系统。

2024 年 3 月,Rosatom 公开表示,计划当年年底对一个四机组核能制氢项目作出投资决定。

当时披露的方案是,每个机组可生产约 15.3 万吨氢,整个项目分阶段建设,到 2035 年前逐步投运,潜在地点就在鞑靼斯坦。调查中,这个项目依然没有最终确定厂址,也没有看到明显的施工准备,投产时间已经被推到 2030 年代初。

S&P 目前数据库对该项目统计的规划规模约 35.2 万至 40 万吨/年,也说明项目方案本身仍在不断调整。

这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几个问题同时叠加:买家变少了,融资更难了,国外设备和技术更难获得了,大型低碳项目本来就昂贵,而最大的海外需求又变得越来越不确定。这种情况下,最终投资决定自然越来越难下。

但俄罗斯其实没有放弃氢

这一点同样需要说清楚。

2025 年俄罗斯批准新版《2050 能源战略》之后,氢能仍然被保留。

但仔细看措辞,会发现重点已经明显不同。俄罗斯现在强调的包括:国产低碳制氢技术、储运技术、燃料电池、CCUS、技术自主,以及在工业、交通和偏远地区能源供应中的应用。

也就是说,逻辑正在从“我能出口多少万吨氢?”慢慢转向“氢在俄罗斯自己的工业体系里到底有什么用?”

今年 7 月,Rosatom 旗下 Centrotech 宣布,一套完全采用俄罗斯国产材料的电解水制氢样机已经完成超过 8000 小时运行测试。设备产氢能力为 5 立方米/小时,氢气纯度 99.9%,电解槽单位电耗低于 4.0 kWh/Nm³。

Rosatom 特别强调,这是一个“完全进口独立”的技术方案。另一台样机此前已经送到库页岛氢能试验场使用。

库页岛的氢能列车项目已经从最早计划的 2023、2024 年一再延期,目前最新公开时间表是 2027 年进入试运营。

俄罗斯集团 Rostec 又与来自中国的一家氢能企业签署备忘录,计划建设首条中俄跨境氢能货运走廊,包括本地制氢设施和沿公路布置的加氢网络。

只是玩法彻底变了。

真正退潮的,是“先建工厂,再等国外买家”

其实这件事也不完全是俄罗斯独有。

过去两年,欧洲、美国和其他地区的大型低碳氢项目同样出现大规模延期和取消。

S&P 此前统计,在截至 2025 年 9 月的 18 个月里,全球公开取消的 52 个氢能项目中,38% 与政策和市场不确定性有关,27% 与融资有关,16% 则直接与找不到稳定的长期买家有关。

欧洲到 2025 年年中也已经有约 7 吉瓦项目被取消或暂停。氢能“现实检验”上,又额外叠加了一层地缘政治、制裁和市场准入问题。

所以,S&P 采访的俄罗斯分析师给出的判断其实很准确:俄罗斯企业正在越来越少地把氢看成一个独立的大规模出口市场,而更多把它看成现有工业价值链中的一种技术工具。

过去几年全球氢能最流行的模式是:有资源,就建几万吨、几十万吨制氢厂;建完以后,出口欧洲、日本、韩国;再期待客户为“绿色”或者“低碳”支付溢价。

现在市场正在反过来问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氢到底卖给谁?给谁用?

俄罗斯 13 个项目停摆,看起来是俄罗斯自己的问题。但它真正给全球氢能产业提的醒可能是:未来还能活下来的项目,大概率不是那些 PPT 上规模最大的项目,而是那些在开工之前,就已经知道氢在哪里生产、谁来使用、为什么非用氢不可,以及这个价格到底谁来买单的项目。

氢能没有消失。消失的,正在是那种——先把百万吨产能写进规划,再慢慢寻找买家的时代。

【信息来源:《生意人报》《Vedomosti》、Interfax、Neftegaz,以及俄罗斯 Rosatom、Rostec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