氢能：能源版的“等待戈多”
特斯拉创始人埃隆·马斯克曾把氢能用于汽车称为“蠢得令人难以置信”。但这位全球最成功电动汽车制造商的嘲讽，并没有阻止华盛顿继续怀抱一个梦想：有朝一日，氢能能够成为美国所设想的清洁新能源未来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三年前，当“气候危机”主导华盛顿政策思维时，这一梦想开始变得具体。
美国政府当时高度评价氢能在一个“可持续且公平”的新能源世界中可能发挥的作用，并制定了规划、准备了资金，希望围绕这个宇宙中最丰富的元素掀起一场远不只是“蘑菇云”那么简单的变革。
2023 年6 月发布的《美国国家清洁氢战略与路线图》声称，计划投入的95 亿美元氢能项目资金，到2030 年将创造10 万个就业岗位，同时到2050 年帮助美国经济整体减排10%。
然而现在，在特朗普政府执政之下，这一愿景似乎陷入了休眠。
这项国家计划虽然还没有像上世纪失败的氢气项目——“兴登堡号”飞艇——那样化为一副燃烧后的残骸，而且未来换一届政府仍然可能将其重新复活，但其中最大的一笔投资已经被叫停并陷入诉讼：
美国西海岸两个“氢能枢纽”原本计划获得30 亿美元资金，目前项目已经停摆。
尽管“廉价、充足的氢能源”目前仍然只是一种愿望，而不是现实，但专家表示，围绕氢能的争论实际上凸显了美国能源与国家安全领域的一系列重大问题。
其中包括：
美国与其他大型经济体、尤其是中国之间的竞争地位；
拜登政府和特朗普政府完全不同的能源政策目标；
各州和企业在联邦政府随时可能提供、又随时可能撤回支持的情况下所面对的不确定性；
以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政府究竟应不应该花费数十亿美元，去创造一个私人资本迄今基本没有主动建立起来的市场？
支持者认为，氢能远不只是对抗全球变暖工具箱中的又一种工具。
美国燃料电池与氢能协会执行董事Frank Wolak表示：
“发展这个产业的需求是真实存在的。这里涉及全球竞争，也确实需要采取行动。对美国而言，我们真正应该问的是：面对全球范围内已经发生的这些活动，我们应该如何利用自己的资源作出回应？”
反对者则认为，大多数所谓的“清洁氢”项目，本质上都是为了应对一场全球变暖灾难而设计的，而联合国甚至已经在今年5 月承认，一些最极端的灾难性气候情景并不现实。
保守派机构Heartland Institute的H. Sterling Burnett表示：
“从经济角度看，这东西从来就说不通。只有当你真的相信人类正在毁灭地球的时候，它才有意义。”
Heartland Institute长期反对政府为大多数绿色能源项目提供资金支持。
是“管道梦想”，还是白日梦？
到目前为止，特朗普政府显然站在怀疑者这一边，对此前拟议的大多数氢能支出都采取了高度审慎甚至怀疑的态度。
特朗普政府对这些项目进行审查后发现，其中许多都涉及尚处在早期阶段的企业，这些企业能否长期存活仍未得到证明。
甚至还有一些项目，看上去就是因为拜登政府承诺会发钱，所以才临时启动的。
一名美国能源部官员表示：
“我们希望确保，我们支持的是那些真正存在商业化可行路径的项目。”
“也许未来某一天，技术会发生变化，经济账也能算得过来。我们并没有永远关闭氢能这扇门。”
接受RCI采访的专家表示，现在这个不温不火的氢能市场，可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解读。
一种观点认为：
恰恰因为市场尚未形成，联邦政府才需要投入力量和资金，帮助产业跨过早期阶段。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
正因为市场没有表现出足够需求，纳税人更不应该花钱去强行推动一个边缘化产业。
支持政府继续推进氢能的一个重要理由，是国际竞争和战略安全。
中国在氢能技术上的发展速度非常快，因此美国必须保持竞争力。
领导美国能源部HydroGEN联盟的美国国家落基山实验室科学家拒绝对此发表评论，但他们的一些同行认为，美国氢能行业需要像中国政府所提供的那种政策支持。
他们认为，这种投入最终会获得回报，因为它能够让美国在能源体系中拥有更多选择。
德国波茨坦可持续发展研究所（RIFS）的Laima Eicke表示，到目前为止，美国社会很大程度上忽略了一个问题：
如果美国在氢气生产和使用领域落后，尤其是在重工业和交通运输领域落后，会产生什么后果？
Eicke承认，特朗普再次当选已经导致“美国氢能行业未来面临政策不确定性”。
但她同时告诉RCI：
“美国氢能战略中的国际维度，在美国国内政策讨论中受到的关注要少得多，其定位也远没有那么清晰。”
不过，这些论点并没有说服特朗普政府。
一名政府官员告诉RCI：
“他们谈风能和太阳能时也是这么说的，说我们正在'落后于中国'。”
“确实，中国制造了很多太阳能板，但他们把这些太阳能板卖给其他国家，同时自己还在建设新的燃煤电厂。”
氢能发展受挫
至少从 1952 年以来，人类就一直在关注氢作为能源的潜力。
那一年，美国在南太平洋上空引爆了世界上第一枚完整的热核武器。
氢弹释放出的毁灭性力量令人恐惧，但环保主义者看到的却是另一个可能性：
氢是一种非常常见、储量丰富的元素，如果将其作为能源使用，燃烧后排放的是水蒸气，而不是碳。
然而，与冷聚变类似，氢能长期面临的最大障碍是：
为了获得氢——例如通过从水中分离出氢分子——往往需要投入比最终获得的能量更多的能源。
文章称，生产 1 吨可使用的氢，大约需要消耗 3.5 吨化石燃料。
另外，美国现有能源输送基础设施主要是围绕石油和天然气建设的。
与风能和太阳能类似，如果要大规模使用氢能，就需要重新建设大量管道和电网基础设施，而成本将极其高昂。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氢能最大的卖点之一是环保，但美国目前每年消费的约 1000 万至 1400 万吨氢气中，大约 90% 实际上用于传统化石能源相关产业：
包括复杂的石油炼制过程，以及化肥产业——后者需要使用氢来制造氨。
这正是拜登政府希望改变的局面。
拜登政府希望通过资助新兴企业，推动利用可再生能源或者水电生产“绿氢”，而不是继续依赖化石燃料制氢。
但这场规模庞大的努力，实际上是在试图把一团很小的火苗吹旺。
而目前的氢能市场依然步履蹒跚。
国际能源署在《2025 年全球氢能回顾》中指出：
“氢能增长并没有达到本十年初期所产生的全部预期，而且发展依然非常不均衡。成本的不确定性、基础设施准备程度以及不断变化的监管框架，都在阻碍其更快部署。”
虽然绿氢产量已经有所增长，但它在整个氢气供应中的占比仍然非常小。
与此同时，新增氢气需求几乎仍全部集中在炼油和化肥领域。
国际能源署指出：
“来自新应用领域的需求占总需求不到1%，而且几乎全部集中于生物燃料生产。”
美国国家战略重点强调的清洁型“低排放氢”：
目前仍然不到全球氢气总产量的1%。
“氢能登月计划”
在拜登政府 2023 年公布国家氢能战略之前，华盛顿其实已经采取过一些推动氢能发展的措施，只不过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大关注。
2016 年，美国能源部及其下属国家实验室启动了“H2@Scale”项目，希望扩大氢气生产。
2020 年，美国能源部又公布了一份“氢能计划”。
随后在2021 年，美国推出所谓的“Hydrogen Shot（氢能一击／氢能攻关计划）”。
这个名称实际上是在借用美国当年“登月计划”的概念，希望把氢能技术研发和规模化速度提升到类似登月工程的国家战略高度。
这些项目最终都被纳入美国试图在2050 年前实现“净零排放经济”的整体努力。
拜登政府推出的《国家清洁氢战略与路线图》，首先被包装成美国迈向“净零未来”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与拜登政府整体的“拜登经济学”政策相呼应。
报告写道：
“2020 年代是世界应对气候变化的决定性十年。我们必须避免危机最严重、不可逆转的影响，并继续保留将全球平均温升限制在1.5摄氏度以内的可能性。”
这份路线图同时包含了不少自由派政府所关注的政治目标。
例如：
增加工会就业岗位；
以及按照拜登政府的“Justice40”计划，把社会公平因素纳入联邦政策。
Justice40要求，相关联邦投资及其预期收益中有40%应流向弱势社区。
换句话说，在拜登政府看来，氢能能够带来的东西，不仅仅是让气候模型里的未来看起来更加乐观。
这项政策要求十多个联邦部门和机构制定自己的氢能计划，并把工会就业以及DEI——多元、公平和包容——方面的要求纳入考虑。
RCI联系了所有这些部门和机构，但绝大多数都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美国环境保护署表示，其交通与空气质量办公室已经把氢能列为多个项目中的合格技术选项，包括：
清洁港口计划；
以及清洁重型车辆计划。
在清洁港口领域，美国环保署已经批准了30 亿美元拨款。
与此同时，拜登政府的《通胀削减法案》为清洁重型车辆批准了4 亿美元资金。
不过，其中只有一部分涉及氢能，而且环保署表示，目前这些项目“仍处在工作计划的早期阶段”。
美国交通部在回复RCI时也表示：
该部门“目前并没有实施2023 年路线图中的相关战略”。
“没有行动”
拜登政府约 1 万亿美元气候支出计划中，与氢能有关的蓝图还包含另外三个重要组成部分。
其中之一，就是由《基础设施投资和就业法案》提供资金的区域清洁氢枢纽，即H2Hubs。
美国联邦纳税人原计划为这些区域氢能枢纽投入 80 亿美元。
2024 年，美国能源部批准了两笔各 15 亿美元的拨款。
一笔用于加利福尼亚州拟建设的氢能枢纽ARCHES；
另一笔用于美国太平洋西北地区的氢能枢纽。
然而现在，这两个项目看起来都已经没有多少实际活动。
加州ARCHES和太平洋西北氢能枢纽都没有回应RCI的置评请求。
ARCHES官网显示，加州已经“暂停了ARCHES的相关活动”。
太平洋西北氢能枢纽的网站则显示，特朗普政府已经暂停相关资金。
RCI此前曾报道，美国能源部以及其他联邦部门原计划实施的多项绿色能源支出也面临类似情况。
今年 2 月，13 个由民主党籍州检察长领导的州政府提起诉讼，要求联邦政府继续发放此前根据《通胀削减法案》和《基础设施投资和就业法案》已经批准的资金。
华盛顿州总检察长办公室也是这起诉讼的原告之一。
该办公室表示，太平洋西北氢能枢纽从成立之初，就是建立在一个基本预期之上的：
拜登政府将打开联邦财政的钱袋，为这些项目提供资金。
如今，随着特朗普重新入主白宫，联邦政府的政策风向已经发生变化。
但一些州议会此前制定的雄心勃勃的气候目标仍然存在。
而如果这些州仍然希望实现这些目标，就需要巨额联邦资金持续注入。
华盛顿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副通讯主任Mike Faulk表示：
“太平洋西北氢能协会是由华盛顿州议会设立的，其目的就是申请《基础设施投资和就业法案》的资金。”
“失去联邦政府对PNWH2的资金支持，会减少华盛顿州能够用来以可负担成本实现气候目标的工具。”
特朗普政府对这些氢能枢纽按下了部分暂停键。
特朗普政府官员告诉RCI，他们认为西海岸两个氢能枢纽让人联想到加利福尼亚臭名昭著的高铁项目：
不断吞噬越来越多的数十亿美元资金，却至今没有建成一英里真正投入使用的线路。
与此同时，美国另外五个氢能枢纽——从墨西哥湾沿岸／得克萨斯地区一直到美国中大西洋地区——则被“保留或调整”。
拜登氢能计划中的其他部分还包括：
投入10 亿美元实施“清洁氢电解”计划，希望通过不大量使用化石燃料的生产路线提高氢气供应；
为“氢燃料和燃料电池技术”提供资金；
以及《通胀削减法案》中的各种氢能相关税收抵免。
联邦官员告诉RCI，与国家氢能战略和氢能枢纽一样，这些项目目前更准确的说法并不是“已经死亡”，而是：
基本处于停滞状态。
停滞的氢燃料汽车
过去十年间，私人市场上的氢能汽车也曾时不时冒出一些火花。
从 2016 年开始，当时租一辆氢燃料汽车每个月大约需要 500 美元，《纽约时报》曾多次报道加利福尼亚州的氢燃料汽车发展。
加州政府当时已经投入数百万美元，希望培育氢燃料汽车市场。
每一次报道看起来都让人觉得：
氢燃料汽车的大爆发似乎马上就要来了。
但直到今天，这个爆发依然没有发生。
RCI联系了全球最大的几家氢燃料汽车制造商——丰田、本田和现代汽车——询问自 2016 年以来，它们的实际销售是否达到此前预测。
只有现代汽车作出了回应。
虽然现代目前并没有在美国市场销售氢燃料汽车，但现代汽车美国公司高级品牌经理Derek Joyce承认：
“由于一系列更大范围的全球性因素，氢燃料电池汽车的加氢基础设施发展速度，并没有达到整个行业原本希望看到的水平。”
而且，短期内似乎也不会出现氢车大爆发。
加州空气资源委员会在 2025 年 12 月指出：
“汽车制造商正在等待市场信号以及州政府支持，以增强其扩大销售的信心。”
与此同时，加州现有：
“加氢站容量预计一直到本十年结束之前都会高于实际需求。”
也就是说，在当前需求规模下，加氢基础设施甚至存在一定程度的供大于求。
而且，让氢能在美国能源体系中扮演远远更重要的角色，本身也并没有获得广泛支持。
马斯克曾多次公开表示，他认为把氢作为乘用车能源是一种：
“愚蠢的想法。”
一些科学家则认为，与其在地球上的日常交通中使用氢，它可能更适合太空领域。
不过最近，一辆氢动力流线型赛车在美国犹他州盐滩创造了新的氢动力汽车陆地速度纪录。
美国国家能源分析中心执行董事Mark Mills表示：
“氢用于火箭非常不错，但我不确定它是否适合日常使用。”
在他看来，与其他因为白宫政府更迭而不断经历政策摇摆的绿色产业一样，氢能行业真正应该依靠的是私人市场的检验，而不是美国联邦纳税人的钱。
自由市场倾向的竞争企业研究所研究员Paige Lambermont表示：
“如果氢能真正拥有潜力，市场自然会作出相应反应。”
“无论如何，通过补贴来推动它，尤其是进行大规模政府补贴，是不合理的，也缺乏正当性。”
她补充道：
“这种技术要么拥有足以凭自身生存下来的优势，要么就没有。”
“但就目前来看，它似乎注定会像我们过去看到的其他一些技术一样，永远依赖补贴。”
H. Sterling Burnett以及其他自由市场支持者认为，正是氢能缺乏这种商业优势，导致它今天只能占全球能源市场非常小的一部分。
Burnett说道：
“这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他指出，这些规模庞大的项目通常都会得到国会议员支持，因为议员们希望自己的州能够分到数十亿美元政府资金中的一部分。
他说：
“但市场并没有创造出这个产业。”
“假设有一个人，我们就叫他'Belon Tush'吧——如果所有人未来真的都会开氢燃料汽车，那他现在肯定已经在生产氢燃料汽车了。”
“但这个Belon根本不存在。”
“因为它们没有竞争力。”
不过，Frank Wolak认为，也许问题的一部分恰恰在于过去把目标定得太大。
他说，拜登政府雄心勃勃的计划之所以遇到困难，是因为它被过度浓厚的“气候恐慌情绪”包裹。
与其试图通过氢能大规模改变全球气温趋势，也许更合理的做法，是制定一个规模更小、针对特定产业的氢能战略。
这样的计划仍然有意义。
Wolak表示，特朗普政府已经释放出一些信号：
它“可能愿意听一听”某些氢能项目的建议。
他说：
“你不能简单地说，'我不喜欢这个东西'，事情不能这么处理。”
“我们必须找到一种美国自己的方式，而我认为这一点过去被忽略了。”
“政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非常重要。”
“我认为特朗普政府真正应该研究的问题是：'这里面哪些东西是最好的？'以及'其中哪些成果可以由我们来推动？'”
【信息来源：RealClearInvestigations，原文作者：James Varn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