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年,如果只看新闻标题,你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全球氢能似乎正在降温。
欧洲一些大型项目延期,部分电解槽企业削减投资,美国政策的不确定性增加,一些原本雄心勃勃的绿氢项目甚至直接取消。钢铁、长途运输这些曾被寄予厚望的应用,也不断暴露出成本过高的问题。

氢能委员会(Hydrogen Council) CEO
伊瓦娜·杰梅尔科娃(Ivana Jemelkova)
那么问题来了:
氢能到底是在退潮,还是只是从“讲故事”进入了更残酷的落地阶段?
Enlit Europe旗下播客《Energy Transitions》最新一期的标题非常直接:
Why the Global Hydrogen Compass points to progress——为什么《全球氢能指南》仍然指向进展?
节目中,氢能委员会(Hydrogen Council)的CEO 伊瓦娜·杰梅尔科娃(Ivana Jemelkova)继续发表此前《Global Hydrogen Compass 2026》的相关观点。
她认为,答案藏在Hydrogen Council刚刚发布的《Global Hydrogen Compass 2026》里。
1300亿美元:关键已经不是“宣布了多少项目”
今年报告里最值得注意的,其实不是项目总量,而是统计口径发生了变化。
截至2026年,全球已经承诺的清洁氢项目投资达到约1300亿美元,涉及570多个项目,对应约690万吨/年的清洁氢产能。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承诺投资”并不是企业开一场发布会、签一份谅解备忘录就算进去,而主要采用FID+口径,也就是项目已经做出最终投资决定,或者进一步进入建设和运营阶段。
Hydrogen Council称,在这些承诺项目中,大约90%已经进入建设或运营阶段。全球已经投运的清洁氢产能则在一年内增长约70%,达到约170万吨/年;随着在建项目陆续投产,预计下一年可能达到约380万吨/年。
这其实是理解“progress”这个词的第一把钥匙。
过去全球氢能产业最大的数字,是“规划产能”。
一个项目可以宣布500万吨,也可以宣布1000万吨,但只要没有融资、没有订单、没有开工,它依然只是PowerPoint里的产能。
现在真正值得看的,是另一组数字:
钱有没有真正投进去,设备有没有开始安装,工厂有没有开始产氢。
从这个角度看,全球氢能并没有停止,而是在进行一场非常明显的“项目淘汰赛”。
中国、欧洲和美国,走出了三条完全不同的路线
第二个变化,是全球氢能市场已经不再按照同一种模式发展。
中国目前占全球已承诺可再生氢产能的一半以上。Enlit根据报告进一步指出,自2025年以来,全球新增投运的可再生氢产能中约90%来自中国。
欧洲则成为全球第二大清洁氢承诺投资地区,同时拥有最多的项目数量。
美国的情况又完全不同。它并不是可再生电解水制氢的绝对主角,但在低碳氢领域,美国占全球已承诺低碳氢产能的75%以上。([Hydrogen Council][2])
所以今天再问一句“哪个国家氢能最领先”,其实已经越来越难用一个数字回答。
中国的优势更多体现在可再生能源、电解槽制造能力、大型工业项目以及项目落地速度;
美国依托天然气资源、CCS和成熟化工体系,更偏向低碳氢和低碳氨;
欧洲的核心则是政策创造需求,通过碳价、进口机制和强制配额,把炼化、交通、工业里的低碳氢需求一点一点做出来。
全球氢能正在从一场统一的技术竞赛,变成不同国家根据自身能源禀赋建立不同产业链的竞争。
真正卡住氢能的,已经不是“会不会制氢”
而最新报告真正重要的部分,其实在需求端。
到2030年,目前已经生效的政策,大约可以支撑全球600万吨/年的清洁氢需求。
其中已经签订具有约束力的长期采购协议,也就是binding offtake的规模,大约达到420万吨/年。
而这420万吨里,大约75%并不是氢能汽车、氢能飞机或者某种全新的未来应用,而是来自炼油和合成氨这些今天本来就在大量使用氢气的产业。([Hydrogen Council][2])
这个数据非常值得注意。
因为它意味着全球氢能产业正在变得务实。
以前的逻辑是:
先生产大量绿氢,然后再寻找未来市场。
现在越来越多项目反过来了:
先找到一个今天就必须使用氢气的客户,再考虑怎样把灰氢替换成低碳氢或者绿氢。
炼油厂本来就需要氢。
化肥厂本来就需要氨。
甲醇厂本来就需要氢。
这些地方不需要重新发明一个应用场景,只需要解决一个问题:
怎样让清洁氢的价格逐步接近现有化石氢。
这很可能才是第一轮真正大规模商业化的入口。
还有500万吨需求,就卡在政策执行上
报告还算了一笔账。
如果各国已经宣布、但尚未完全执行的政策全部兑现,到2030年,全球有政策基础支撑的清洁氢需求理论上可以从约600万吨增加到1100万吨/年。
也就是说,还有大约500万吨/年的潜在需求,并不需要等待一种全新的电解槽,也不需要等待下一次技术革命。
它需要的是另一件看起来没有那么性感、却更加现实的东西:
政策真正执行。
比如欧盟RED III工业目标真正转化成成员国法律,ETS和CBAM持续形成碳成本,以及交通和工业领域的可再生燃料配额真正落地。
Hydrogen Council把这看成下一阶段的核心问题:不是有没有目标,而是企业能不能根据这些政策,预测未来十年究竟有没有客户。
因为对于一个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的氢能项目来说,最大的风险往往已经不是“电解槽能不能工作”。
而是:
我生产出来以后,到底有没有人按照这个价格买十年、十五年甚至二十年?
氢能正在从“单个项目”变成“生态系统”
这也是《Global Hydrogen Compass 2026》特别强调的一个变化。
氢能不能像光伏一样,只要把设备装上去、接入电网,就基本完成商业闭环。
一个大型氢能项目至少需要同时出现廉价能源、制氢设备、储运基础设施、稳定买家以及政策支持。
任何一环缺失,整个项目都有可能停下来。
因此,真正跑出来的项目越来越呈现出一种共同特征:
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制氢厂,而是一整个产业生态。
港口旁边同时有绿氨项目和船用燃料需求;
炼化基地里同时存在现成的氢气需求、管网和储运设施;
风光资源丰富的地区,把绿电、电解槽、化工园区和甲醇、合成氨生产连在一起;
出口型项目则需要把制氢、合成氨、港口、航运以及海外长期采购合同同时锁定。
报告把这种逻辑概括为:只有当供给、需求、基础设施和市场形成条件同时出现时,真正可复制的氢能生态才会形成。([氫能理事會全球氫指標 2026][3])
这可能也是未来几年观察氢能项目最重要的方法之一。
不要只问:“这个项目能生产多少吨氢?”
还应该继续问:
谁买?怎么运?合同签几年?电从哪里来?政策能维持多久?
更大的变化:氢能的理由已经不只是“减碳”
《Global Hydrogen Compass 2026》还有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变化。
过去十年,推动绿氢最大的理由几乎只有一个:脱碳。
但2026年的报告把另外几个词放到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能源安全、产业韧性和工业增长。
Hydrogen Council统计,在目前已经承诺的清洁氢投资中,超过60%位于这样一些市场:能源安全和工业增长的重要性,已经与脱碳相当,甚至超过单纯的减排动机。
这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
对于依赖进口天然气、石油或者化肥原料的国家来说,本土生产氢和氨,不只是碳排放问题,还意味着能不能减少对单一能源供应来源的依赖。
对于拥有廉价风光资源的国家来说,氢和氨又可能成为一种新的能源出口商品。
所以全球氢能的故事正在发生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
从“为了净零排放必须发展氢能”,逐渐变成“哪些地方使用氢能,能够同时解决能源安全、工业竞争力和减排问题”。
而后者往往更容易形成真正的商业动力。
但“有进展”,绝不等于“氢能已经成功”
这里也必须给这些乐观数据降一降温。
Reuters在报道这份报告时特别提醒:全球仍然有大量绿氢项目因为生产成本过高和需求不足而缩减投资甚至取消。
包括绿色钢铁、长距离运输等曾经被认为非常适合氢能的领域,目前在一些市场仍然面临明显的经济性障碍。
所以,1300亿美元不是“氢能已经赢了”。
690万吨产能也不能等同于690万吨实际产量。
同样,2030年可能出现的1100万吨需求,其中还有接近一半取决于各国能不能真正执行已经制定的政策。
换句话说:
《Global Hydrogen Compass 2026》所谓的“progress”,并不是说氢能已经进入全面爆发,而是说行业开始从愿景进入筛选。
不经济的项目正在退出。
没有客户的项目正在推迟。
依赖补贴却没有商业闭环的项目正在暴露问题。
但另一边,那些拥有真实需求、基础设施、资源优势和稳定政策环境的项目,正在进入建设和运行。
这恰恰是一门新产业从“概念”走向“工业”的正常过程。
氢能真正进入了下半场
如果把过去五六年的全球氢能发展放在一起看,会发现游戏规则已经变了。
第一阶段,比的是谁宣布的项目最大。
第二阶段,比的是谁拿到的补贴最多。
而现在开始进入第三阶段:
谁能真正生产,谁能真正卖出去,谁能形成稳定、可以复制的产业链。
所以未来判断一家氢能企业、一个项目甚至一个国家的氢能产业是否真正具有竞争力,也许不应该再只看规划产能。
真正值得看的,是开工率、投运率、产能利用率、长期采购合同、制氢成本,以及整个产业链能不能脱离单个示范项目继续复制。
这也是为什么,在全球不断出现氢能项目取消和延期的同时,《Global Hydrogen Compass 2026》依然认为指南针指向的是“进展”。
因为真正的进展,从来不是项目名单越来越长。
而是项目名单变短以后,
留下来的那些,开始真正生产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