氢能三剑客:一场关于“氢”春的漫长等待

维克·

当资本市场的聚光灯逐渐暗淡,曾经被寄予厚望的“氢能三剑客”,正在经历一场漫长而煎熬的“氢”春。

2026年3月的财报季,氢能行业迎来了一份令人五味杂陈的答卷。国富氢能**(02582.HK)年报显示亏损约3.817亿元,较上年亏损扩大83%;重塑能源(02570.HK)2025年度亏损6.03亿元,虽然同比收窄18.2%,却已是连续多年失血;国鸿氢能(09663.HK)**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全年亏损4.84亿元,同比扩大18.81%,营收更是从2023年的7.73亿元断崖式跌至2025年的3亿元。

这不是三家企业独有的困境。“氢能第一股”亿华通更是烧钱不止,2020年至2025年六年间累计亏损超过16亿元,仅2025年就亏损6.28亿元,营收从高峰期的8亿元跌至2.62亿元,市值蒸发大半。

当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这句话放在氢能行业,再贴切不过。

政策“断奶”:一场始料未及的空窗期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氢能企业的集体困境,那大概是:政策盛宴散场,商业化却没能如期登场。

2020年9月,财政部等五部门联合启动燃料电池汽车示范应用政策,以“以奖代补”的方式支持五大城市群的燃料电池汽车推广。这剂强心针在短期内确实刺激了市场——2023年全国燃料电池汽车产销分别达到5631辆和5791辆(据中汽协数据,多家媒体引用),同比增长55.3%和72%。

然而,风光背后暗藏隐忧。示范政策的周期是四年,但政策实际执行从2021-2022年城市群正式批复后开始计算,这意味着2025年是收官之年。新一轮补贴政策迟迟未能落地接档,加剧了行业的政策断档焦虑。

“我们现在很难。”北京某氢能企业负责人李靖(化名)向经济观察报坦言,“产业发展需要稳定的延续性政策,但现行政策即将到期,新的政策还没出台。”

这一政策真空期的影响是毁灭性的。2024年,全国燃料电池汽车产销分别为5548辆和5405辆,同比减少10.4%和12.6%——这是自2021年以来,该数据首次出现年度同比下滑。

同济大学教授张存满指出,与风电、光伏、电动汽车产业相比,我国氢能产业的国家补贴政策明显较弱。“五个示范城市群三年国补总量尚不足100亿元,而且与燃料电池汽车相比,应用在其它领域的燃料电池和氢能装备没有任何补贴。”

有限的财政补贴资源,不足以支撑需要全产业链创新构建的氢能产业体系——这是行业的共识,却也是无解的难题。

价格血战:当成本屠刀砍向自己

政策的不确定性只是导火索,更深层的危机藏在产业链的血腥价格战里。

以国鸿氢能为例,2025年上半年,其氢燃料电池系统的平均售价从3779.4元/千瓦暴跌至3304.9元/千瓦,跌幅达12.56%;而电堆产品的价格更是从1799.4元/千瓦狂跌至841.8元/千瓦——半年时间,价格几乎腰斩。

价格崩塌的背后,是行业的产能过剩与恶性竞争。据经济观察网报道,2024年燃料电池系统装机量虽然同比增长8.6%,但上牌销量仅为7131辆,同比减少6.8%。氢车保有量2.82万辆,距离2025年5万辆的目标仅完成56.4%。

需求不振,供给却还在扩张。资本的狂热曾让无数企业涌入赛道,如今却发现大家都在同一个狭小的池塘里抢食。

“市场竞争激烈导致产品价格承压。”亿华通在业绩快报中的解释,几乎是所有燃料电池企业的共同心声。

更令人揪心的是,为了抢占市场份额,企业不惜以负毛利出货。国鸿氢能2025年上半年的电堆毛利降至-29.5%,意味着每卖出一千瓦的电堆,公司就要倒贴近三成的成本。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游戏——所有人都知道不可持续,却没有人敢先停下来。

商业化迷途:从“政策示范”到“场景驱动”的艰难跨越

氢能行业常说的一句话是:“叫好不叫座”。

市场分析师常用“政策示范驱动型向场景商业化驱动型转变”来描述行业当前的困境。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以前靠补贴活着,现在补贴没了,得靠自己真刀真枪地赚钱了——但问题是,真的能赚到钱吗?

答案并不乐观。

氢能产业的生产、储存、运输和应用等各个环节均存在技术难题,导致成本居高不下。加氢站等基础设施单站投资动辄上千万,氢气价格更是电动汽车的数倍,这让终端消费者望而却步。

更棘手的是基础设施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困境: 没有足够多的加氢站,消费者不愿买氢能车;没有足够多的氢能车,运营商不愿建加氢站。这个死结至今未能解开。

国鸿氢能在财报中坦承:“行业正经历从‘政策示范驱动型’向‘场景商业化驱动型’转变的适应性调整,短期内市场销量承压。”

重塑能源的处境稍好一些——2025年度亏损虽然高达6.03亿元,但同比收窄了18.2%。公司在半年报中特别提到,海外市场收入同比增长360.3%,成为新的增长引擎。但这样的“差异化突围”,在整个行业仍属少数。

减值阴影:当坏账开始清算

如果说主营业务的不振是“明亏”,那么减值损失的暴雷则是“暗亏”——而后者往往更致命。

2025年,国富氢能预计信用减值损失及资产减值损失同比显著增加。重塑能源也在财报中提及,应收账款和存货减值压力影响了业绩。亿华通更是直言,基于审慎会计原则,公司计提的信用减值损失与资产减值损失同比扩大,“加剧了公司的经营亏损”。

这些冰冷的财务术语背后,是氢能产业多年激进扩张的代价。当市场不再相信故事,那些靠PPT和承诺堆砌起来的“繁荣”,开始显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有人在调侃:氢能企业不是在亏损,就是在通往亏损的路上。

但调侃归调侃,账还是要算的。截至2025年末,亿华通总资产37.41亿元,较期初下降21.71%;归母净资产20.12亿元,较期初下降21.43%。失血还在继续。

出海求生:当内卷卷到海外

寒冬之下,一些企业开始寻求“曲线救国”。

重塑能源的海外业务成为亮点。2025年上半年,公司来自海外地区的收入同比增长360.3%,氢燃料电池系统销量同比增长141.8%。公司管理层表示,已在海外多个市场实现批量交付。

国富氢能也在年报中提到,已向马来西亚、印度、摩洛哥、德国等国交付了多场景的水电解制氢装备及项目解决方案。其水电解制氢业务收入占比从2024年的6.9%提升至2025年的28.6%。

“走出去”成为越来越多氢能企业的选择。 但这条路也并非坦途——国际市场的认证壁垒、本地化服务的挑战、地缘政治的风险,都是必须面对的考验。

国金证券在研报中指出,氢能行业商业化的关键在于形成可持续盈利的商业模式。“在当前上游绿氢项目、中游输氢管道和加氢站都拥有明确项目建设和规划的背景下,下游是否能找到接受绿氢及其衍生产品价格的场景,是整个绿氢产业爆发的关键。”

破晓之前:黎明还有多远?

没有人会否认氢能的未来。

《能源法》已将氢能首次纳入能源管理体系;“十五五”规划首次提出“能源强国”,氢能作为未来产业有望获得更多政策倾斜;多地政府持续出台补贴政策,支持加氢站建设和氢能车辆推广。

中商产业研究院预测,2025年中国氢能市场规模将达到1200亿元,燃料电池汽车保有量将超过5万辆。国际能源署的数据则显示,到2030年全球氢能产业规模有望达到6000亿美元。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氢能产业目前面临的挑战是系统性的:技术瓶颈、成本高企、基础设施不完善、商业模式不清晰、政策衔接不畅…… 这些问题不是靠某一项突破就能解决的,需要整个产业链的协同进化。

正如一位从业者所言:“ ‘叫好不叫座’正是一个发展的机遇,等它叫座了可能就没有你的座了。”

问题是,市场和资本能等多久?

亿华通的市值从最高点蒸发超过80%;国鸿氢能2025年股价跌幅超过68%;国富氢能、重塑能源的市值也在持续缩水。当资本失去耐心,氢能企业靠什么撑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等待“氢”春

资本市场有句老话:“在别人恐惧时贪婪,在别人贪婪时恐惧。”

当氢能企业集体陷入亏损的泥沼,当股价跌到谷底,当媒体开始讨论“氢能是否是下一个泡沫”——这究竟是行业最坏的时刻,还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可以确定的是,氢能作为实现“双碳”目标的重要路径,作为国家能源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其长期价值不会因为短期的亏损而消失。

那些依然坚守在氢能赛道的企业,或许正在等待一个属于自己的“氢”春——一个政策红利真正兑现、商业模式真正跑通、市场需求真正爆发的春天。

只是,这个春天,还需要等待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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