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和英国政府死磕了三十年的人

采访尼克·阿布森的时间点选得真是巧。中东的燃料设施刚刚遭到袭击,霍尔木兹海峡关了,油价蹭蹭往上涨。

阿布森这个人,三十多年来一直在跟英国政府死磕,想让他们认真对待氢燃料电池技术,却从没成功过。

现在中东这局面,他倒没有得意,但那种“你们终于明白了吧”的感觉藏都藏不住。

“我早说过,”他说,“这是早晚的事。”

从音乐录像到燃料电池

他这辈子,随便哪一段单拎出来都够拍一部电影。从给Dr Feelgood、皇后乐队、凯特·布什做音乐录像开始,后来做电视,导了两千多个节目,据说改变了整个行业的做法。

然后在拍一部科学纪录片的时候,他碰上了燃料电池——从那以后,人生就走偏了,再也没回来。

还有他那个有犯罪前科的父亲,从越战边缘死里逃生,自杀未遂,技术被人蓄意破坏,收到过死亡威胁,跟伊恩·杜里和理查德·怀特利都闹过别扭,上过《星期日泰晤士报》富豪榜,打过无数官司,跟能源巨头们斗了一辈子。

这个人活在麻烦里,似乎已经习惯了。

播客《走向清洁是一桩肮脏的买卖》

所有这些,现在都变成了一档播客——《走向清洁是一桩肮脏的买卖》。

节目的核心论点说出来确实吓人:阿布森他们早就掌握了一种技术,本来可以让地球上每个人都免费得到无限的能源、清洁的水和热量,但这项技术一路被打压、被污蔑,最后近乎销声匿迹。

故事太复杂,制作人哈里·奥托·布吕尼斯花了十年才把它捋清楚。里面的坏人多得数不过来:

可疑的俄罗斯商人、尸位素餐的公务员、耍手段的跨国企业,还有布莱恩·梅。

播客上线前一天,79 岁的阿布森坐在伦敦一家私人会员俱乐部里,西装笔挺,口音优雅,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但他骨子里其实是个爱尔兰朋克。

他很能说,自己也承认——“净扯淡”——但扯得好听,带着点顽皮,偶尔冒出几句不那么政治正确的话,学两下别人的腔调,对仇家的怨气也是笑着说出来的,夹在一大堆关于燃料电池技术的专业细节中间。

跟他聊天,不会无聊。

从德文郡到电视圈

他生在德文郡,在爱尔兰、加拿大、美国纽约长大。

父亲是个惯犯,“冒充过海军军官,又冒充过警察”;母亲在棕榈滩给豪华游艇做室内设计。

他高中被开除过,理由之一是当面骂校长是“种族主义混蛋”;大学也没读完,因为搞了场学生运动。

回到英国之后,他和吉他手内维尔·威尔斯一起开了个小录音棚。

威尔斯这个人,在摇滚史上的位置就一条:他乐队里的萨克斯手,是年轻时的大卫·鲍伊。

录音棚条件很一般,开头也不顺。

“最早来租场地的人之一是伊恩·杜里,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结果他们没注意到录音室在三楼,要爬三段楼梯。

杜里好不容易爬到顶,被我的猫扑了。所以我们关系一直不好。后来有过往来,但他恨着我。”

后来棚子做大了,开始给各路名人拍音乐录像——史蒂维·旺德、戴安娜·罗斯都拍过。

给凯特·布什拍了那支“红裙版”《呼啸山庄》,“她这个人很好,也有才华”;给皇后乐队拍了《We Will Rock You》,“不太对我胃口”。

他跟布莱恩·梅都喜欢科学,但两个人就是不对付。“我给他导戏叫他‘吉他手’,他不高兴。我也不喜欢他。男人染发烫发,我看着就别扭。”

1980 年代他进了电视圈。“我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他说,“不是因为多厉害,就是因为我压根不知道规矩是什么。

格拉纳达电视台把最难搞的活儿都给他——《氪星因子》(“烦死人”)、儿童木偶剧《脆弱岩》。

《倒计时》也导了很多集,跟卡罗尔·沃德曼相处不错,跟理查德·怀特利“完全合不来”。

最喜欢的嘉宾是肯尼思·威廉斯,一个剧组里没人待见的人。“没人愿意跟他吃饭,他太难搞了。很好笑,但嘴巴损得厉害,损得没边。我倒跟他挺合得来。臭味相投吧,我也能损人。”

科学节目与公司垮台

不过他真正上心的是科学节目。1990 年代初拍一个叫《完美世界》的系列片,他第一次碰上了燃料电池。

当时说好为纪录片里的“完美汽车”提供燃料电池的比利时公司,突然跟欧洲航天局的合同莫名其妙没了,公司也倒了。阿布森觉得不对劲——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但绝不是最后一次,觉得背后有人使坏。

他找伊夫林·德·罗斯柴尔德借了钱,把那家公司的资产买下来,想把研究继续做下去。那部电视系列片最后没拍成。

图2

到了1990 年代末和 2000 年代初,事情看起来还不错。他的燃料电池公司ZeTec据说市值 10 亿美元;他在议会大厦外搞过氢动力黑色出租车的公关噱头;《星期日泰晤士报》把他列为全英第 156 位富豪。

与此同时,阿布森本人睡在女儿诺丁山公寓的地板上。

“9·11”之后,一切垮了。投资人跑光了,他又发现俄罗斯那边的投资方一直在偷技术。

他跑去美国出庭指证俄方,事情就彻底乱套了。

“俄罗斯人来追杀我。有人找到我说:‘你再给我们惹麻烦,我们就杀了你。’

他们折磨了我的同事阿卡迪·马拉霍夫,逼他写认罪书,说他挪用了他们的钱,然后拿那份东西来对付我。”

那段时间他刻意不去铁路附近,他女儿在加利福尼亚遭到袭击。

“走到哪里,俄罗斯人就跟到哪里。”

“那些人是谁?”

“大帝在圣彼得堡的老朋友们。”

氢能百年预言与现实困境

氢能改变世界的预言,往前数超过一百年都有。燃料电池技术是威尔士人威廉·罗伯特·格罗夫在 1839 年发明的,但真正实际用起来,要等到NASA阿波罗任务——靠的是英国工程师汤姆·培根。

这项技术一直是个奇怪的存在,让人又兴奋又将信将疑。

说它好的:清洁,主要副产品就是水蒸气,效率高,氢气本身可再生,理论上能彻底干掉化石燃料,连电网都不需要了。

“如果你在国家电网上班,你肯定恨我,”阿布森说。

说它不靠谱的:生产、储存、运输氢气都贵得要死,也危险——氢气要降到零下 253 摄氏度才变成液体,基础设施更是一片空白。马斯克叫它“蠢货电池”。

1960 年代有人预言,到1990 年代所有火车都该跑氢能了。

阿布森1990 年代初跟美国石油大亨洛德里克·库克聊过,对方说得斩钉截铁:汽油时代要完了,燃料电池是未来。

但到今天,说起氢燃料电池,还是像在讲科幻小说。

为什么就是推不动?“不是没推动,是在倒退,”阿布森说,“不只是石油行业的问题,化工行业也一样。

BP曾经想跟我们合作,但那个高管被否了,不是被董事会,是被中间商——他们一眼看出自己在这里面捞不到钱。”

法国农庄实验室与未完成的论文

他没有放弃。

公司垮掉之后,他跑回法国农庄,把旧谷仓改成实验室,一直做到现在。

他不再搞乘用车了,转向重工业。最近做出一块一米宽的电极,他说能给 5000 户家庭供电,也能用在大型货船或者数据中心上。

更大的主张是:他说很快就能在两周内教会任何人自己造燃料电池。

这要是真的,能源行业的权力结构就完全不一样了。

“既有体制就全被排在外面了,”他说——他大学读的是哲学和道家汉诗。

“政府不喜欢这个。你怎么向它收税?”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东西真的这么好,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人用?阿布森说,最大的拦路虎是根本找不到能说上话的人。那些负责向决策层传递信息的“蠢货”,要么腐败,要么就是不想惹麻烦。

“公务员和部长之间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公务员不想改变政策,他们就守着那点旧东西,把所有新东西都挡在外面。”

在伦敦待几天,他就要回法国那间冷飕飕的实验室去了。

图3

他妻子希望他退休,“去西西里岛那样的地方,吃好的喝好的,别在法国冻屁股”。

但他有件事想做完。何况,79 岁了,他有点担心——怕自己等不到看见结果的那天。

他现在还在写博士论文,研究的是 4 万吨以上船舶的电化学推进,他相信这会彻底改变航运业。

“等我今年把论文写完,全世界都会知道该怎么做。然后我就退后一步,坐享其成,”

他说,“哦,还有——我要望着霍尔木兹海峡的落日,好好品一品。”

【作者:Chris Bennion(曾担任《每日电讯报》电视和广播部门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