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非部长谈绿氢:能源成本才是经济主权的真正关键
莱拉·贝纳利(Leila Benali)是摩洛哥能源转型与可持续发展部部长,她认为:"能源成本,才是经济主权的真正关键"。
在大国博弈、市场割裂、气候转型三重压力之下,能源问题再次回到权力政治的中心。对摩洛哥来说,地处欧非之间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张牌——但怎么打,取决于眼光和战略。
能源安全早已不只是"电够不够用"的问题,它牵动着整个王国的经济外交布局:如何成为区域清洁能源的核心节点,如何在低碳产业链重塑中占据一席之地。

贝纳利部长掌舵能源转型与可持续发展部,面对的是一个价格震荡、地缘紧绷、技术竞争白热化的全球能源格局。
她在这次对话中,把摩洛哥未来十年的能源战略讲得很清楚——而贯穿其中的那根线,只有一个词:成本。
在王国推进能源转型的这些年,可再生能源已占到总装机容量的46%,成绩可见。
但贝纳利更想谈的,是那些不在镜头前出现的东西——输电网、市场监管、电网现代化,以及如何承接工业化、数据中心、海水淡化带来的新一轮能源需求。这才是下一阶段真正要啃的硬骨头。
绿色氢能的前景、天然气的过渡角色、水与能源之间的现实张力……贝纳利在访谈中一一拆解,没有回避矛盾,也没有绕开争议。
摩洛哥想要的,是把这场能源转型变成提升国力、嵌入区域、夯实主权的真实机会——而不是一套漂亮的宣传叙事。
《摩洛哥外交》:用一句话说摩洛哥未来十年的能源战略——供应安全、成本控制、脱碳,这几个目标真的出现矛盾的时候,优先级怎么排?
贝纳利部长: 其实一个词就够了:成本。其他所有东西——主权、效率、脱碳、可持续——都从这里派生出来。
但如果非要用一句话,那就是:走一条渐进、可控的低碳转型路径,靠大规模发展可再生能源、提升系统灵活性、做好技术选择,再通过区域整合和规模效应,把供应安全和竞争力一并稳住。
2009年,摩洛哥国王发起了一项国家能源战略,核心是三件事:铺可再生能源、抓能效、搞区域整合,目的是减少能源依赖、压住成本、让更多人用上有竞争力的电。
这些年市场一直在震荡,技术和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也没有消退,反而更深刻地证明了当初那个判断是对的。那不是一张过时的路线图,而是我们走向低碳模式的基础。
从结果来看,说没有结构性矛盾,是有依据的。供应安全、成本竞争力、脱碳,在摩洛哥语境里不是相互排斥的目标,而是同一条路上的三根柱子。
到今天,可再生能源已占到12.2吉瓦总装机的46%,是实实在在走出来的数字。
2025到2030年的电力投资计划,要再加15.6吉瓦,其中约80%来自可再生能源,剩下的靠天然气——碳强度更低的过渡能源——再加上电网领域的大笔投入。
按这个速度,2030年前超过52%的可再生能源目标应该没有悬念。过去四年,这个比例已经涨了9个百分点。
为了跟上这个节奏,可再生能源年投资要扩大到现在的四倍,输配电网的投资要扩大到五倍。这不是小修小补。
普通摩洛哥人对能源转型最直接的感知,就是每个月的电费单。现在影响电价的最大因素到底是什么?
进口依赖、物流成本、监管结构、生产成本,还是那些没写在账面上的隐性补贴?哪个杠杆真的能持续降价,哪个只是政治上说说好听的?
有一个说法流传很广,说能源转型必然推高电价。
在摩洛哥,这不成立。以名义值来看,能源价格一直是稳定的。现行电价体系从2014年延续至今,上一次费率调整是2017年。
没错,化石能源进口依赖度和国际市场价格波动是重要变量。但电价里还有相当一块,其实是治理问题——行业改革做没做、做到位没有。
这是我们自2021年以来一直在啃的事,2022年11月王室会议之后更是被明确重申。
用电价打个比方:用户每度电花100分,国家电力局的实际成本是120分,中间那20分是国家补贴。
可再生能源发电的生产成本现在大约是每度30到40分。从40到120这80分的差距,有很大一部分来自输配电网的基础设施成本,但也有相当一块是效率不足、治理不到位的代价。
我2022年在议会就讲过:这是"不改革的代价",是真实存在的隐性成本。
2023年引入的两部法律——第40-19号可再生能源法和第82-21号自发电法——在制度层面做了不少推进。
现在国家电力监管机构每年1月31日前必须公布系统接入容量,输配电网使用费率和余电上网价格也要定期对外披露。这些东西做到位,才是真正能降价的地方。
摩洛哥"绿色大国"的标签已经打出去了,但可再生能源真正融入系统,靠的是电网、储能和灵活性。今天最卡脖子的地方在哪里?
如果只有一笔优先预算,您会砸在高压输电线路、储能、互联,还是市场监管?
摩洛哥在可再生能源开发上确实走到了区域前列,到2030年要再加超过12吉瓦,届时可再生能源将占国家装机总量的52%以上。这个目标不低。
问题是,电力系统还没完全准备好接住这个增量。要接得住,就得同时把基础设施和市场机制都调整到位——让新增产能进得来、稳得住、用得好,同时还要跟上需求侧的变化。
因为需求本身也在变:空调普及、气候变暖、AI算力、数据中心……这些带来的是跟以前完全不同的用电曲线。
如果要给预算排优先级,我会先投输电基础设施的强化和现代化,同时上预测性AI工具——不是为了好看,而是实实在在用来预判运行条件、新接入情况和需求变化。
同步推进的是储能和灵活性方案,这是让能源能顺畅流动、在全国范围内合理调配的关键。
还有一点值得说:我们正在一步步说服欧洲,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能源安全需要纵向走廊——借用某国能源部长的说法——也就是需要非洲,需要摩洛哥。这个对话在推进中。
落成典礼总是给发电站开,没人给电网剪彩。摩洛哥电网现在真实的状态,能承得住更多光伏和风电涌入,不产生大规模损耗和限电吗?
未来两年,有哪些具体动作必须做,才能不让电网变成整个体系最大的拖累?
您点到了一个真问题,这也是我们从2022年起就把它列为核心优先事项的原因。摩洛哥和很多国家一样,2008年之后电网投资一直是欠账的。
为此我们启动了一个规模相当大的输电网络强化和扩展计划,2025到2030年预算270亿迪拉姆——是最初计划的十倍。这个计划几个方面同步走:
新建变电站、扩大变容量,接住需求增长和可再生能源接入;打通主要输电通道,把南部光伏和风电送到城市和工业中心;逐步上储能和灵活性方案(电池、抽水蓄能、系统辅助服务),让波动性出力真正能被利用而不是浪费;
与西班牙、毛里塔尼亚、葡萄牙、法国加强互联,有更多安全缓冲和交换空间;以PPP模式推进高压直流项目,从南往中部高效传输能源,这对摩洛哥电网来说是个真正的技术跨越。
与此同时,调度系统的数字化改造也在推进,目的是实时优化运行、减少损耗,而不是事后补救。
很多国家都在"宣布"氢能战略,但大部分停在纸面上。您的红线在哪里——目标价格、签约量、落地工业商、水资源保障、基础设施?
照您的判断,摩洛哥什么时候能跑出第一个真正盈利的商业模式,而不是又一个试点项目?
国王已就制定绿色氢能"摩洛哥方案"颁布最高指示——要有实际操作性和激励机制,充分用好王国的战略位置、自然资源和达到国际水准的基础设施。
"摩洛哥方案"本身就是一次治理创新。它直接面向想做绿色氢能项目的投资者或财团,把条件摆清楚,不搞模糊。覆盖面从可再生能源发电、电解,一直到氨、甲醇等产品转化,以及配套物流,是完整的价值链逻辑。
国家已划出100万公顷公共土地用于相关生产,第一阶段可动用30万公顷,分成每块1万到3万公顷的地块,土地预留合同期六个月。为降低项目成本,港口、输氢管网、淡化站、储存腔体、工业区这些基础设施,鼓励共享。
目前已完成第一批六个投资者联合体的预选,涵盖国内外主体,在南方省份三个区域推进七个绿色氢能项目。
在遴选机制上做了不少设计:明确的治理架构(指导委员会、投资委员会、协调联络点,以及基础设施技术小委员会、合同跟踪委员会);
风险分散逻辑,不押单一赛道,工业、发电、交通燃料、矿产价值链都有布局,同时引入多国投资者摊薄技术和工业风险;
以及渐进式发展路径,每个阶段都从上一阶段学,保持对技术、监管和市场变化的适应能力。
最早跑出来的应用场景,大概率是绿色氨。这是生产氮肥的关键原料,和磷酸盐集团OCP的规划高度吻合——后者的目标是2032年实现300万吨绿色氨产能。
绿色氢能、海水淡化、绿色工业——全都同时要水和能源。您的部门怎么把水资源压力这个变量真正纳入能源决策?您的原则是"无水不上项目",还是"用能源造水"?这个选择背后的实际代价是什么?
发展本身消耗能源。摩洛哥在国家能源规划里采用"水-能源关联"的综合视角——不是把两件事分开算,而是承认一边的决策会直接影响另一边。这个规划每年都在更新,因为两个行业变化都很快。
海水淡化方面,在部署新产能的同时,我们要控制能源消耗。到2030年,计划年产约17亿立方米淡化水,目标是所有新建设施都由可再生能源供电。这样既能解决饮用水需求,又能减少对传统水资源的依赖。
根据国王2024年宝座节讲话的最高指示,我们已批准三个风电项目,总装机720兆瓦,专门为淡化项目供电。
数字能说明问题:电力成本在常规淡化站的吨水成本中占30%,在海水淡化站里这个比例可以高到70%。
摩洛哥在可再生能源上有竞争力,这意味着我们可以进一步压低淡化水的生产成本。把淡化站纳入当地能源生态系统来统筹考虑,还能通过基础设施共享进一步优化投资——这是可以做到的,不只是理论上。
在摩洛哥,很多项目的真实挑战不是技术,而是执行:工期拖、审批慢、地拿不下来、并网接不上、钱到不了位。您现在正在攻克的最主要那堵"行政墙"是什么?
部门采用协商一致的综合规划,把国家电力局、摩洛哥可再生能源署和私营部门都拉进来,共同制定多年期电力装备计划。这不是形式上的协调,而是要对项目进度有真实、持续的掌控。
审批程序方面,第40-19号和第82-21号法框架下的流程,已经对接了行政程序简化法——投资相关决定必须在一个月内作出。可再生能源装置的申请处理时限也在缩短。
土地问题是另一回事,这是目前最难啃的一块。一个项目的地,背后可能涉及国家公域、国家私域、地方政府、集体土地、私人土地,法律性质各不相同,涉及的机构多,程序又长又复杂。
部门现在做的,是在各主管部门之间起协调、推进的作用,确保项目地块的法律安全——这本来不是我们的主责,但不做就卡住了。
如果要说最核心的那堵墙,还是人:合格人才不够。这不是回避问题,而是真正的制约所在。
可再生能源与能效职业培训学院(IFMEREE)在乌季达、丹吉尔和瓦尔扎扎特都有布点,IRESEN负责应用研究和技术创新——这些不是装饰,是实实在在在填这个缺口。
天然气曾经被定为能源转型的"压舱石",纳多尔西部海港终端项目的暂停让外界有不少解读。这到底是受成本和市场影响的阶段性停顿,还是摩洛哥能源战略在悄悄转向?
在这个时间窗口里,摩洛哥靠什么具体工具保住能源安全,而不让经济暴露在供应冲击或价格波动面前?
首先有必要澄清一件事:2026年1月29日部门发布的公告,说的是暂停接收候选申请并推迟开标,不是项目叫停。复杂项目推进过程中出现需要技术重新校准的情况,是正常的,不稀奇。
这个决定既不是被市场形势逼出来的,也不是战略上的退缩。背后是对项目技术参数和假设条件的主动重新梳理,目的是把下一步操作基础打牢,吸引真正有实力的运营商进来。
纳多尔西部海港液化天然气终端的战略价值没有变——它仍然是我国天然气路线图里不可缺少的一环,是过渡能源保障和支撑可再生能源部署的关键节点。
在全球能源形势这么不稳定的背景下,您的部门选择对一些大项目踩刹车、重新评估,而不是硬推到底。
这种做法,算不算一种真正负责任的管理——把长期的经济可持续性和能源主权放在了短期推进速度前面?
部门在评估每一个大项目的时候,从来不只看眼前收益,还要看长期的技术经济可行性、对能源主权的实际贡献、以及能不能真正融入国家能源结构和环境目标。
有一个具体例子可以说明问题:一个最初设计为光伏加聚光太阳能混合技术的项目,被重新调整为光伏加电池储能的方案。
这是部门、国家电力局和摩洛哥可再生能源署三方协调的结果,背后的依据是全球太阳能技术在成本和性能上的深刻变化。调整之后,项目反而能更快落地,经济性更好,对国家能源结构的贡献也更实在。
这就是摩洛哥想要的方式:保持对全球能源格局变化的真实感知和响应能力,不被路径锁定,同时把每一分投资都用在真正能撑起能源主权的地方。
信息来源:maroc-diplomatiq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