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氢：产自中东北非，建自中国，卖向欧洲？

中东北非地区已成为氢能投资热土，建设与技术多来自中国，目标市场瞄准欧盟，但落实买家仍是难题。

凭借充沛的光照和风力资源，中东与北非（MENA）地区正迅速成长为可再生能源发电的重要基地。这类电力是清洁制氢的关键前提——氢能被视为降低工业和交通领域碳排放的重要手段。

近年来，该地区涌现出大批清洁氢能项目。在以欧洲为主要目标市场的同时，中国的设备与工程能力正在为这些项目的落地提供支撑，中东北非因此逐渐成为连接全球两大绿氢市场（欧洲需求端与中国供给端）的"桥梁"。

不过市场远未成熟。买家承诺不足，加上欧洲政策信号摇摆不定，正在考验这个行业，也考验中东北非作为氢能桥梁的成色。

中东北非对绿氢的吸引力有多大？

作为全球日照最充足的地区之一，中东北非尤其适合发展可再生能源发电和绿氢生产。

氢能有潜力替代交通运输和钢铁等重工业中的化石燃料，也常被用于生产化肥原料氨。用可再生能源制取的"绿氢"，碳排放接近于零。

但目前全球氢能生产仍以化石能源为主，相关排放并未被捕集。国际能源署（IEA）今年6月发布的《全球氢能回顾》显示，被归类为"低排放"的产量占比不到1%。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格兰瑟姆研究所高级政策研究员马蒂亚斯·拉尔森（Mathias Larsen）表示："我认为他们担心，绿氢的高标准会推高生产成本，损害本地产业。欧洲产业本已受到中国等地竞争的挤压。"

IEA预测，中东北非地区的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将在2023至2030年间增长近三倍，从53吉瓦增至近150吉瓦。

得益于丰富的可再生资源，评级与能源咨询机构DNV的区域能源专家优素福·奈姆（Youssef Naim）表示，"一些吉瓦级项目"的目标是把绿氢成本降到每公斤3美元以下，这将是"全球最低的平准化制氢成本之一"。

作为对比，据Hydrogen Europe数据，2023年欧盟的平准化制氢成本接近每公斤9美元；2025年中国的成本区间为每公斤3.1至6.8美元。

奈姆告诉Dialogue Earth，中东北非还占据地利优势——毗邻其最大客户欧洲。相比之下，非洲其他地区、澳大利亚或拉美等竞争性出口地都需要承担更长的运输距离。据IEA数据，氢气转化以便运输的过程会损耗40%至70%的能量。

奈姆解释说，中东北非许多"最具竞争力的项目"紧邻出口基础设施，以及合成氨厂、炼油厂、海水淡化设施等下游产业，进一步缩短运输距离、降低成本。

中东地区还规划了多条直通欧洲的输氢管道。SoutH2走廊旨在连接北非、意大利、奥地利与德国；另一条连接阿曼、荷兰与德国的液氢走廊计划于2030年建成。

拉尔森说："全球最大的绿氢市场很可能在欧洲，而通往这个市场的唯一路径就是经由这些中东北非国家。"他补充说，资源有限的欧洲很可能需要进口绿氢或相关产品来满足需求。欧盟预测，其氢能消费量将从2023年的730万吨增长到2050年的6800万吨。

考虑到欧洲希望减少对华依赖，中东北非顺理成章成为最合理的生产基地。智库Transition Asia中国项目负责人Isadora Wang也认同这一判断。这使得中东北非成为欧洲一个"自然且合适的选择"。

中东北非在多大程度上连接了欧洲与中国？

尽管欧洲仍是中东北非的首选市场，但中国已深度参与该地区的早期建设。

据《2026年上半年中国"一带一路"投资报告》，2026年上半年，中东地区以365亿美元的规模位居中国对外承包工程参与度榜首，项目涵盖交通基础设施、储能和能源公用事业等多个领域。

中国国有企业中国石化投资了沙特Yanbu项目，该项目年产绿氢目标为40万吨；此外中国投资项目还包括摩洛哥一个年产140万吨绿氨的项目，以及阿曼一个日产300吨绿氨的项目。

拉尔森说，中国企业"深知向欧洲出售绿氢的价值巨大"，因此把参与中东北非项目视为进入欧洲市场的门户。Wang表示，从更宏观的角度看，中国的参与也契合其推广绿色能源、降低化石燃料依赖的能源"大局"。中国现行的氢能规划——《氢能产业发展中长期规划（2021—2035年）》——将绿氢列为"新兴前沿领域"，并明确提出要向全球出口。她补充说，在中东北非积累经验有助于中国打造全球影响力。

2024年，中国氢气产量达3650万吨，占全球总产量三分之一以上；2023年，中国氢气消费量约为4000万吨。

拉尔森认为，尽管当地供应存在缺口，但中东北非的氢能产品进入中国市场"并非发展方向"，主要因为中国国内供应链已相当成熟。奈姆也预计，中国的需求将"主要由本国可再生能源和电解槽产能来满足"。事实上，一份由中德两国政府支持的联合报告曾警告，中国氢能供应的快速增长存在"产能过剩"的风险。

奈姆告诉Dialogue Earth："更现实的解读是，中国与中东北非在氢能领域的关系，主要体现在技术和工程能力流向该地区。"拉尔森也认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中东北非已经是连接欧洲买家与中国技术供应商的坚实"桥梁"。

供需之间的落差

据S&P Global Commodity Insights数据，2022年中东地区氢气产能超过400万公吨，预计到2030年将达到1800万公吨。然而，该地区需求和出口增长的预期规模要小得多。

事实上，DNV数据显示，全球公布的1500多个氢能项目中，只有约三分之一做出了最终投资决定。奈姆说，"最常见的原因是难以锁定可靠的承购协议"，即与买方签署的采购合同。他补充说，"该地区的承购难题比全球平均水平更为突出"，因为本地需求有限，且高度依赖出口。

作为中东北非最大买家的欧盟，近年来的政策信号一直摇摆不定。

欧盟委员会在2020年和2022年发布的规划中提出，到2030年欧盟本土可再生氢产量达到年产1000万吨，同时再进口1000万吨。2023年，欧盟委员会通过了针对"可再生氢"（主要指绿氢）的详细规则和约束性目标。

但欧盟随后又新增了一套针对"低碳氢及燃料"的独立框架，与既有的可再生氢规则并行。这为非可再生能源（如天然气）制取的氢气打开了一道口子，只要其温室气体减排幅度达到"相较未减排化石燃料节省70%"的门槛即可。

拉尔森说："我认为他们担心，绿氢的高标准会推高生产成本，损害本地产业。欧洲产业本已受到中国等地竞争的挤压。"

不过奈姆表示，中东北非并未"把宝全部押在欧洲身上"。以沙特最大的氢能项目之一NEOM为例，其计划自2027年起每日产出600吨清洁氢气，但在寻找买家方面一直面临挑战。今年7月，NEOM与全球化肥生产商Yara达成协议，计划自2027年起每年销售约120万吨绿氨。

Wang 将NEOM这种转向全球氨市场的做法——即"以最终使用地实际需要的形式来运输"——称为出售氢能"最简便"的路径。

她认为，中东北非本土的绿氢市场其实潜力巨大，因为"目前北非需要进口化肥来保障粮食供应"。像NEOM这样的项目，可以利用本地生产的氢气作为原料制取氨肥。

她补充说，如果绿氢能在政府补贴支持下大规模转化为绿氨，且本土化肥价格能与进口化肥竞争，将催生一个庞大的本地市场，同时也能"进一步巩固当地的粮食安全"。

NEOM方面对其绿氢及绿氨销售计划不予置评。

信息来源：Dialogue Earth 原文作者： Song Wanyu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