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博社: 中国豪赌绿氢,或将决定这种燃料的未来

维克·

中国正在绿氢领域下一场大赌注,而这场赌局的结果,可能决定这种长期被视为全球能源转型关键燃料的技术,究竟能不能真正走向商业化。

赌注相当大。

据彭博新能源财经(BloombergNEF,BNEF)数据,自2024年底以来,中国已经投运的绿氢年产能增长了两倍以上,目前接近25万吨/年,规模超过世界其他地区总和的两倍。

而按照中国最新五年规划,到2030年底,这一数字还要再扩大八倍,达到200万吨/年。

与此同时,中国正在迅速甩开其他竞争者。印度、欧洲等地,不少大型绿氢项目因为成本不断上涨、需求不足而被搁置甚至取消。

中国能不能走通这条路,主要依赖两个其他地区很难复制的优势:

一是中国拥有庞大、而且极难脱碳的工业体系;

二是中国拥有越来越多需要寻找消纳出口的清洁电力。

能源智库 Ember 驻悉尼分析师 Muyi Yang 表示:

“中国正在对可再生氢进行一场战略性押注,希望通过氢,把清洁电力输送到那些直接电气化难以覆盖的行业。”

赤峰:一座城市同时站在煤炭时代和绿氢时代

从北京乘坐高铁向北约两个小时,就可以抵达内蒙古赤峰。

这座拥有近400万人口的城市,某种程度上同时横跨着中国能源的过去和未来。

城市中仍然分布着大量烟囱,当地经济长期依赖采矿业,也严重依靠煤炭供能。

但在城市外围,大约1平方公里的土地已经被交给了一个试图改变这种能源结构的项目。

这就是远景集团(Envision Group)的赤峰项目。

整个基地由棱角分明的白色建筑、落地玻璃和极简风格的内部空间组成。

彭博社称,这是目前全球最大的绿氢工厂。

项目投资约26亿美元,于2024年投入运行。

项目使用电解槽,将风电和光伏发出的电力用于电解水制氢。支持者认为,这类项目有望成为工业降碳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中国越来越多的风光电,需要一个“出口”

中国清洁能源的超高速扩张,已经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

风电和光伏越来越多,但并不是所有电都能够被及时消纳。

部分清洁电力最终只能被弃掉。

如果把这些富余电力拿去制绿氢,就可以缓解新能源利用不足的问题。

而如果进一步把氢转化成氨等化学品,还可以将原本即时生产、即时使用的风光电储存下来,在未来使用。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像把新能源变成了一种“液态电池”。

对于政策制定者来说,这个问题正变得越来越紧迫。

因为弃风弃光不仅意味着能源浪费,也会直接破坏新能源项目的经济性。

特别是在当前新能源设备产能过剩、行业价格竞争激烈的情况下,如果大量电力无法消纳,风电和光伏项目的收益能力还会进一步下降。

全球正在下调绿氢预期,中国却还在加码

过去几年,全球对于绿氢新增产能的预测已经不断被下调。

很多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大型项目最终没有真正落地。

因此,像赤峰这样的项目能不能成功,其意义已经不只是一个项目本身。

如果这些大型项目能够真正跑通商业模式,它将进一步巩固中国作为全球清洁技术制造和应用强国的地位,同时也可能证明:

绿氢确实能够为钢铁、化工等最难减排的行业提供一条脱碳路径。

但如果连中国这样的市场环境都无法让绿氢实现商业化,那么外界就会更加怀疑:

绿氢在短期内,究竟还能不能在任何地方真正起飞。

中国下一阶段的电气化,会越来越难

2025年,电力占中国终端能源消费的比例已经达到30%。

中国政府希望,到2030年将这一比例进一步提高到35%。

过去这些年的电气化提升相对顺利,背后有几个非常重要的支撑条件:

中国拥有庞大的煤炭资源;

风电、光伏成本持续下降;

新能源汽车快速普及。

但是,从30%继续提高到35%,难度会明显增加。

而且这个过程还必须同时面对能源体系逐渐从煤炭向可再生能源转型的问题。

这意味着,未来不能再简单依靠已有的电气化路线,还需要新的解决方案。

在绿氢领域,中国正在复制过去发展风电、光伏和新能源汽车时非常熟悉的一套打法:

先把供给能力做起来,再等待需求出现。

远景集团首席产品官、氢能业务负责人 Yimin Lou 表示:

“随着中国新五年规划的推进,未来行业增长将越来越取决于中国以及与中国经济联系紧密的地区,能否真正培育出绿氢需求。”

最大的问题,依然是成本

当然,挑战依然非常大。

目前,绿氢的成本仍然高于通过天然气生产的灰氢、通过煤炭生产的黑氢,以及通过化石能源制氢并配套碳捕集的蓝氢。

中国绿氢生产企业可以获得来自中央和地方政府的补贴,同时也可以通过国家碳信用机制获得一定收益。

但根据 BNEF 的测算:

即使把这些政策支持全部加在一起,绿氢成本依然不足以完全追平灰氢。

更关键的问题是:

现在不少补贴其实集中在生产端,并不一定能够真正推动下游企业使用绿氢。

BNEF 分析师 Kathy Gao 表示:

“最重要的是需求侧政策能不能真正落地,能不能刺激出真实需求,并支撑绿氢所需要的价格溢价。”

中国已经站在最有利的位置

尽管存在这些问题,中国发展绿氢的优势仍然非常明显。

BNEF数据显示:

中国制造的电解槽,成本大约只有欧洲产品的四分之一。

而且,中国不仅拥有全球领先的风电和光伏产业,还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钢铁、水泥和化工等高碳产业。

这些行业恰恰也是最难减排的领域。

但如果中国希望实现自身气候目标,这些行业最终又必须完成脱碳。

换句话说,中国同时拥有:

全球规模最大的绿氢供给潜力,和全球规模最大的潜在工业需求。

相比之下,其他国家如果想发展到同样的绿氢产业规模,不仅需要投入更多资本,还很可能必须依靠出口市场来寻找需求。

Kathy Gao 表示:

“可以说,从几乎所有角度来看,中国都是目前最有利于发展这个产业的市场。”

内蒙古,正是这种优势最典型的地方

内蒙古拥有世界上最丰富的风能和太阳能资源之一。

但问题是,中国最大的用电负荷中心,却集中在距离内蒙古很远的东部沿海地区。

电网建设速度没有完全跟上新能源扩张速度,因此当地新能源弃电问题正在上升。

这恰恰给氢能提供了机会。

在远景赤峰项目中,附近的风电场和光伏电站为工厂提供全部电力。

项目使用的电解槽也经过专门设计,可以适应风电和光伏不断波动的电力输出。

远景集团的 Lou 表示:

“关键问题,是如何释放更多可再生能源需求。长期以来,市场对可再生电力,特别是风电和光伏的消纳能力一直受到限制。绿氢、绿氨这样的产品,可以创造完全新的能源需求。”

这场中国绿氢实验,影响的不只是中国

目前,全球绿氢行业正处在一个非常关键的节点。

欧美不少项目已经因为成本过高、买家不足而推迟甚至取消。

中国却选择继续扩大供给,并试图利用低成本电解槽、庞大风光资源以及钢铁、化工等工业需求,把整个绿氢产业链真正跑起来。

如果成功,中国可能再次复制光伏、风电和新能源汽车的路径:

先通过超大规模制造和应用把成本打下来,再重塑全球产业格局。

但如果中国都无法解决绿氢的成本和需求问题,那么全球绿氢产业恐怕也必须重新面对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这种被期待了十几年的能源载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摆脱补贴,成为一门可以独立赚钱的生意?

铂道综合海内外行业网站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