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启动 194 公里氢走廊
7 月 21 日,印度尼西亚在雅加达同时推出了两项氢能交通示范:
一项是连接雅加达、卡拉旺和帕蒂姆班的 194 公里绿色氢能走廊;另一项,则是印尼首辆氢—柴油双燃料公交车。
这两项计划在 2026 年全球氢能生态系统峰会期间亮相。印尼政府希望以港口物流和商用车辆为突破口,把过去停留在战略、路线图和谅解备忘录中的氢能项目,逐步带到实际应用场景中。
但需要注意的是,印尼官方使用的是“开发氢能走廊”,并不意味着沿线加氢站已经全部建成。按照目前披露的信息,相关加氢设施仍在规划和筹备之中。
这不是一辆燃料电池公交车
印尼新闻标题里的“氢能公交”,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燃料电池汽车。
但这辆车并没有拆掉原来的柴油发动机,也没有安装一套完整的燃料电池动力系统。
它本质上是一辆经过改装的日野柴油公交车,通过向发动机引入氢气,让车辆同时燃烧柴油和氢气。车辆由印尼国有公交运营商 DAMRI 提供,项目参与方还包括印尼能源与矿产资源部、国家电力公司 PLN、检测认证机构 SUCOFINDO,以及项目开发商 Tritunggal Prakarsa Global。
这辆车安装了 16 只储氢瓶,每只容积 50 升,储氢瓶额定压力 20 兆帕、工作压力 15 兆帕,车辆原有的 7.684 升六缸柴油发动机继续保留。
在 SUCOFINDO 的测试中,与纯柴油运行相比,这套双燃料系统实现了:
- 烟度下降 57.66%;
- 一氧化碳排放下降 45.45%;
- 二氧化碳排放下降 39.37%;
- 氮氧化物排放下降 21.16%。
这些数据说明,氢气确实能够替代一部分柴油,改善发动机燃烧状况,降低部分污染物和碳排放。
不过,这仍然不是零排放车辆。
柴油发动机仍在工作,车辆仍然排放二氧化碳和氮氧化物。上述数字也是特定测试条件下的结果,还需要通过长期道路运营,验证实际节油率、储氢系统可靠性、维护成本以及不同负载下的排放表现。
为什么印尼没有直接购买燃料电池公交车
答案很现实:成本和存量车辆。
如果一开始就建设高压加氢站,再采购一批全新的燃料电池公交车,车辆、基础设施和运营体系都要从零开始,初始投资非常高。
氢—柴油双燃料改造的优势,是不用立即淘汰现有车队。运营商可以保留发动机、底盘和维护体系,只增加储氢、供氢和控制装置,用较低成本测试氢气供应、车辆运行和安全标准。
因此,这辆车更像是一项“过渡技术”。
印尼要验证的并不只是氢气能不能让公交车跑起来,而是能不能在不更换整个商用车队的前提下,先创造一批稳定的氢气用户。
这也是 194 公里氢能走廊更值得关注的原因。它连接雅加达、卡拉旺和帕蒂姆班,覆盖港口、工业区和物流运输场景。相比乘用车,固定线路运行的公交车、港口车辆和物流卡车,更容易集中建设加氢设施,也更容易形成相对稳定的氢气需求。
印尼已经有 93 项氢能计划
印尼能源与矿产资源部表示,目前全国已经形成 93 项氢能生态系统计划,对应投资规模约为 32 万亿印尼盾。
其中包括交通、工业、电力和岛屿去柴油化等不同应用。
例如,印尼正在苏姆巴岛推进氢能去柴油化项目,目标是在 2028 年商业运行;在罗特岛,政府也在与 PLN 合作开展类似计划。印尼方面预计,通过可再生能源制氢、储氢和氢能发电,可以把部分偏远岛屿高达每千瓦时 1 美元的发电成本,降低到约 0.25 美元。
不过,“93 项计划”不能理解为已经有 93 座氢能工厂建成。
印尼政府在 2026 年初列出的重点项目,包括乌鲁贝鲁和拉亨东绿色制氢项目、苏姆巴岛项目、东爪哇项目,以及万隆垃圾制氢项目。当时官方的表述仍是向投资者“推介项目”,并评估哪些项目真正具备落地条件。
换句话说,印尼氢能正在从“签署合作协议”转向“筛选能够实施的项目”,但距离 93 项计划全面形成产能还有很长距离。
风光资源潜力大,真正开发出来的却很少
印尼发展绿氢最大的底牌,是可再生能源资源。
印尼能源部门估算,全国太阳能技术潜力达到 3294 吉瓦(峰值)。但截至 2024 年底,实际开发规模只有约 912 兆瓦,不到资源潜力的万分之三。
风电资源潜力约为 154.6 吉瓦,而截至 2025 年底,全国风电装机仍只有约 152 兆瓦。
除了风光,印尼还拥有丰富的水电和地热资源。根据 PLN 的 2025~2034 年电力发展规划,未来十年计划新增 42.6 吉瓦可再生能源,其中包括:
- 太阳能 17.1 吉瓦;
- 水电 11.7 吉瓦;
- 风电 7.2 吉瓦;
- 地热 5.2 吉瓦。
这套新增电源规划,将决定印尼未来是否真的有足够的低成本绿电发展电解水制氢。
截至 2025 年底,印尼可再生能源装机约为 15.63 吉瓦,在全国能源结构中的占比为 15.75%。这意味着,印尼虽然拥有巨大的资源潜力,但电源建设、电网接入和项目开发速度仍明显落后于资源禀赋。
对绿氢产业来说,资源潜力不等于便宜电力。
只有当风光水电项目真正建成、电网能够消纳,或者制氢项目拥有独立的可再生能源电源时,“资源丰富”才会转化为有竞争力的制氢成本。
从国家战略到氢氨路线图
印尼的氢能政策大体经历了三个阶段。
2023 年 12 月,印尼发布《国家氢能战略》,提出三个核心目标:
- 第一,减少对化石燃料和进口能源的依赖;
- 第二,培育国内氢能市场;
- 第三,把印尼建设成为氢及氢基衍生品出口国。
2025 年,印尼进一步发布《国家氢能与氨路线图》,把产业发展划分为三个阶段:
- 2025~2034 年:启动阶段,完善监管、标准和示范项目;
- 2035~2045 年:发展与融合阶段,扩大生产规模,建设基础设施;
- 2045~2060 年:加速和商业化阶段,形成大规模国内应用和出口能力。
到 2060 年,印尼氢气需求预计达到每年 340 万至 1180 万吨,供应能力最高可能达到 1750 万吨,其中 30% 至 50% 可能用于出口。规划涉及工业、发电、天然气管网和交通等领域。
2025 年出台的第 40 号政府条例,又把氢和氨列为战略性新能源,预计到 2060 年,氢能在印尼一次能源结构中的占比达到 10% 至 12%。
有意思的是,印尼现在并不是没有氢气需求。
印尼每年已经消费约 175 万吨氢气,其中约 88% 用于尿素生产,另有部分用于氨生产和炼油。但是,这些是传统工业体系里的氢气,并不等于绿氢市场已经成熟。
印尼政府为 2026 年设定的目标,是让接近 200 吨绿氢真正进入市场。把“175 万吨现有氢气消费”与“约 200 吨绿氢市场供应”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印尼氢能转型目前所处的真实阶段。
印尼已经落地和正在推进哪些项目
PLN的 22 座小型绿氢装置
印尼国家电力公司 PLN 已经在电厂体系中建设 22 座绿色制氢装置,利用地热、光伏、水电或可再生能源证书支持的电力制氢,合计设计产能约 203 吨/年。
其中一部分氢气用于电厂自身运行,剩余部分可以供应交通等外部市场。PLN 还在雅加达塞纳延建设了印尼首座加氢站。
这些装置规模不大,却有一个明显优势:它们利用现有电厂设备、用地和运维人员,能够以较低成本积累制氢和储运经验。
乌鲁贝鲁地热制氢项目
2025 年 9 月,印尼国家石油公司 Pertamina 旗下地热企业 PGE 启动乌鲁贝鲁绿氢示范项目。
项目利用地热发电驱动 AEM 阴离子交换膜电解槽,设计产量最高为每天 100 公斤,电解效率为 82% 至 88%。PGE 希望将这套模式复制到印尼其他地热资源区,并进一步生产绿色氨和绿色甲醇。
与波动较大的光伏和风电相比,地热能够提供比较稳定的连续电力,因此特别适合需要较高设备利用率的电解水制氢项目。
Garuda绿色氢氨项目
沙特企业 ACWA Power、PLN 和印尼化肥集团 Pupuk Indonesia 正在亚齐推进 Garuda 绿色氢氨项目。
项目计划配置约 600 兆瓦风电和光伏,年产绿色氨 15 万吨,投资规模估算约 10 亿美元。
这一项目最初曾提出 2026 年投产,但 Pupuk Indonesia 在 2026 年初澄清,项目仍处于工程设计和开发阶段,预计完整商业运行时间更可能在 2030 年前后。
这也是观察印尼氢能项目时需要注意的问题:早期发布的投产时间,往往会随着工程设计、融资和购销协议的推进而调整。
现代汽车垃圾制氢项目
韩国现代汽车集团正在与 Pertamina 及西爪哇省合作,在万隆附近的 Sarimukti 垃圾填埋场建设垃圾制氢生态系统。
项目计划从填埋气产生的生物气中提取低碳氢,并利用 Pertamina 现有的压缩天然气基础设施建设加氢站,目标是在 2027 年投入运行。
这不属于电解水绿氢,而是把垃圾处理、生物气利用和交通用氢结合起来。对城市垃圾压力较大的印尼而言,它可能比单纯建设一座电解水制氢厂更容易获得地方政府支持。
巴淡岛600MW制氢计划
总部位于新加坡的 Aslan Energy Capital 正在巴淡岛附近推进 Hidrogen Energi Mitra Utama 项目,规划首期配置 600 兆瓦电解槽,并建设相应的光伏、储氢和出口设施。
开发商此前计划在 2026 年作出最终投资决定。目前该项目仍属于前端工程设计和投资决策阶段,不能视为已经开工的 600 兆瓦制氢基地。
巴淡岛紧邻新加坡,具备港口和工业基础,因此此类项目的目标市场很可能不仅是印尼国内,也包括新加坡及其他亚洲进口市场。
德国资本的亚齐制氢项目
德国投资机构 Augustus Global Investment 曾提出在亚齐 Arun Lhokseumawe 经济特区投资 5 亿美元,建设 300 兆瓦绿氢工厂,设计产量约每天 98.5 吨。
Black & Veatch 完成的可行性研究认为项目在技术和经济上具有可行性,但公开资料显示,它仍主要处于可研和开发阶段,并没有证据表明项目已全面进入建设。
外资热情很高,但不能把协议当成投资
目前参与印尼氢能布局的外资,主要来自沙特、韩国、新加坡、德国、日本和法国,还有中国。
不同国家的目标并不完全相同:
- 沙特企业更关注大规模绿氨和出口项目;
- 韩国企业将氢能交通与垃圾处理结合;
- 新加坡开发商关注苏门答腊、廖内群岛与新加坡之间的跨境能源供应;
- 日本通过 JICA 参与路线图、技术、融资和项目风险管理;
- 德国企业更侧重工程设计和项目开发。
日本与印尼已经制定氢能和氨合作路线图,希望通过日本的技术、项目经验和金融工具,降低印尼氢能项目前期风险。
但外资项目也有退出案例。
2024 年,新加坡胜科工业与 PLN EPI 曾宣布,在苏门答腊建设年产 10 万吨绿氢项目,并研究通过管道连接廖内群岛和新加坡。
然而,胜科在 2025 年的投资者材料中表示,双方针对该印尼绿氢项目的联合开发框架协议已经到期。
这说明,大规模绿氢项目能否落地,最终仍取决于长期购氢合同、电价、融资成本、跨境运输方案和政策支持,而不是签署了多少份谅解备忘录。
因此,印尼所称的 32 万亿印尼盾氢能投资规模,更适合被理解为项目储备和投资计划,不能全部视为已经到账或已经形成固定资产。
中资在印尼氢能产业布局到了哪一步
截至 2026 年 7 月 21 日,在可以公开核实的印尼大型氢能项目中,主导开发商更多来自沙特、韩国、新加坡和德国。
目前尚未发现由中资企业主导、已经完成最终投资决定并进入大规模建设的印尼绿氢或绿氨项目。
但这并不意味着中资没有布局。
中资目前更明显的落点,是氢能上游所需要的光伏制造、储能、电力设备和可再生能源供应链。
例如,天合光能与印尼本地企业组建的 Trina Mas Agra Indonesia,已在中爪哇肯德尔经济特区建设光伏电池和组件工厂,初始年产能约 1 吉瓦,计划扩张到 3 吉瓦。
隆基绿能则与 Pertamina NRE 合作,在西爪哇建设年产 1.6 吉瓦的光伏组件工厂。该工厂采用本地化生产模式,直接对应印尼未来十年新增 17.1 吉瓦光伏装机的需求。
在印尼—中国能源论坛上,印尼政府还曾向中方投资者推介卡扬河 13 吉瓦水电资源和巴布亚曼贝拉莫河 24 吉瓦水电资源,并把太阳能、水电、地热和氢能列入双边能源转型合作方向。
由此判断,中资进入印尼氢能市场,可能首先沿着以下路径展开:
- 一是为绿氢项目提供光伏、储能和电力系统;
- 二是输出电解槽、整流电源、储氢和加注设备;
- 三是与 PLN、Pertamina、Pupuk Indonesia 等国有企业合作参与 EPC;
- 四是以绿氨、绿色甲醇和工业园区脱碳为切入口,而不是一开始就直接投资交通用氢。
需要说明的是,这一判断基于目前可公开检索的信息,不排除中资企业已经进行商务接触、设备投标或未公开的项目谈判。
印尼氢能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印尼有发展氢能的理由。
它拥有庞大的工业氢气需求、丰富的风光水热资源、众多依赖柴油发电的岛屿,还靠近新加坡、日本和韩国等潜在氢基燃料进口市场。
但它面临的问题也非常清楚:
- 第一,风光资源巨大,却还没有大规模转化为低成本电力;
- 第二,绿氢价格仍难以与天然气制氢、柴油和 B50 生物柴油竞争;
- 第三,加氢站、运输管道、认证标准和长期购氢合同仍不完善。
因此,这辆氢—柴油双燃料公交车的意义,不在于它代表了氢能交通的最终形态。
它更像印尼的一次务实试探:在燃料电池公交车和完整加氢网络尚未成熟之前,先用最低的车辆改造门槛制造氢气需求,再沿固定线路建设供应体系。
真正值得继续观察的,不是这辆公交车能不能完成一次道路测试,而是三件事:
- 194 公里走廊上的加氢设施能否真正建成;
- 氢气是否来自可核实的低碳能源;
- 以及车辆在长期运营中能否形成可以接受的燃料成本。
只有这三个问题都有答案,印尼的“氢能走廊”才会从一条发布会上的路线,变成真正可以运转的产业链。
【信息来源:jakartaglobe.i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