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氢能狂热》作者:我们为什么选择氢能?

维克·

《氢能狂热》一书的作者艾琳·尼珀特称:“氢能是技术飞速发展的一种形式”。

在她的著作《氢能狂热——绿色增长图腾探究》中,能源记者艾琳·尼珀特(Aline Nippert)深入剖析了当下广受关注的氢能热潮背后的深层原因。

艾琳·尼珀特近日接受Actu Maroc专栏专访,对欧洲为什么选择氢能进行分析。

氢能为何成为替代能源的焦点?

一种特定技术、产业或能源形式的推广,往往不仅仅取决于其效率、可靠性或耐用性等内在技术特性,而更多受到特定时期政治、社会或地缘政治环境的影响。氢能的发展正是这一逻辑的鲜明写照。

实际上,围绕氢气的热潮并不是首次出现。早在20世纪70年代,由于氢在脱碳方面展现出潜力,便已引起关注。

那一时期恰逢石油危机,石油价格飙升,人们主要担忧两件事:一是化石资源的枯竭,二是如何应对全球变暖。虽然后者后来被忽视,但终究又重新进入了公众议程。

当时,氢气被视为一种可同时解决能源保障与污染控制的方案。2020年以来,人们再次对这种小分子燃料重燃兴趣(尽管到了五年后的今天,这股热潮已有所降温)。为何是2020年?因为那一年爆发了全球公共卫生危机。

随着多国实施封锁措施,氢能被其倡导者赋予“拯救欧洲绿色协议”的战略角色。2020年的政策重心从脱碳转向公共健康,但各国同时也面临严峻的经济危机风险,就业问题尤为突出。

在这种背景下,保持绿色协议的政治地位显得尤为重要。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第二任期的核心议题正是“绿色经济”。

为避免绿色议程受阻,氢被重新包装为对抗气候变化的解决方案。它被赋予双重角色:既是脱碳工具,也被视为带动欧洲经济复苏的动力。低碳市场的发展意味着需要巨额投资、新建工厂及推动再工业化。

这种氢能叙事由欧洲氢能协会大力推动。艾琳·尼珀特曾调查该组织的游说策略,并采访了其总干事乔戈·查齐马卡基斯(Jorgo Chatzimarkakis)。他详细解释了协会如何影响欧盟委员会的政策方向。

这一策略显然奏效——2020年3月封锁令实施后,仅几个月,欧盟便在7月发布了《欧洲氢能战略》,其内容几乎照搬了协会提供的数据。

第二次氢能热潮出现在2022年,源于俄罗斯和乌克兰战争爆发,欧洲面临前所未有的能源主权危机。氢气在此背景下被视为加强能源自主的重要路径,尽管实际上天然气仍在氢生产中占据主导(灰氢),俄罗斯的供应难以绕开。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RepowerEU》计划出台,欧盟对氢能的雄心不仅得以重申,甚至扩大了一倍,目标是到2030年实现1000万吨自产低碳氢和1000万吨进口氢。这也解释了为何摩洛哥近年来积极布局氢能产业,谋求向欧洲出口氢气的战略机会。

德国为何在氢能领域如此积极?

在欧盟成员国中,德国尤其活跃。与许多国家在2020年7月欧盟战略出台后才启动氢能政策不同,德国早在此前便已着手布局。虽然法国自2018年就制定了“于洛计划”,但其投资力度远不及德国。

德国率先开展“氢能外交”,成为推动欧洲氢能战略的关键力量。这一承诺源于其高度工业化的经济结构,急需寻找技术手段以减少工业碳排放。氢能遂成为被广泛研究和推广的路径之一。

与强调本地生产的法国不同,德国明确采取依赖低碳氢进口的战略。柏林清楚地认识到,其国内产能远不能满足工业所需。另一方面,德国又计划逐步淘汰煤炭,同时终结核能,因此其能源转型将依赖可再生能源与氢能的双轮驱动。

问题在于,清洁氢的生产本身是一项极为耗电的过程,而德国的电力供应仍面临巨大压力。因此,要实现大规模氢能生产,将是一项挑战重重的任务。

五年过去,欧洲的氢能战略进展如何?

一句话:既定目标尚未实现。从战略发布起,包括后续的《RepowerEU》计划在内,行业内部不少人认为目标不切实际。法国氢能企业总裁菲利普·布克利直言,到2030年实现2000万吨的消费量难,甚至可能损害欧盟委员会的公信力。

这更像是一种“方向性宣示”——欧盟历来设定宏大目标,碳管理战略亦是如此,但许多目标皆被认为遥不可及。

如今,许多工业企业已开始对氢气的潜力持保留态度。

以钢铁巨头安赛乐米塔尔(ArcelorMittal)为例,该公司曾计划通过更换高炉以实现氢气炼钢,理论上有可能实现零碳排放,但前提是氢气本身要真正“绿色”。这一雄心催生了Hydeal Ambition项目,并在西班牙北部启动“Hydeal España”作为试点,但该项目已被取消。

在一次法国国民议会听证会上,安赛乐米塔尔法国公司总裁明确指出:氢首先是一个经济问题,当前根本无法盈利。这说明实际需求远低于预期。下游客户不愿为昂贵的氢气买单。

在供给端,建设项目也遭遇瓶颈。法国宣布建立多家电解槽“超级工厂”,但因市场需求不足而停滞。制造商McPhy虽然已建厂,但发展陷入僵局。Elogen更是已暂停工厂建设计划。

总体来看,无论是供给还是需求,低碳氢市场至今难以真正起飞。

氢气是否是气候政策的“误区”?

艾琳·尼珀特表示,在书中希望强调的一点是:人文与社会科学在能源问题中应当拥有一席之地。作为记者,习惯采访工程师、物理学家等“硬科学”专家,却往往忽略了人文视角的重要性。

通过将这些观点融入研究,艾琳·尼珀特认为,氢能的发展属于“绿色增长”这一政治项目的延伸。

绿色增长的核心承诺是:在不改变现有生产、消费和生活方式的前提下,用低碳能源替代化石燃料,从而实现经济增长与碳排放的“脱钩”。

然而,大量经济研究指出,这种逻辑难以达成真正的可持续发展。即便如法国、德国、英国等国在碳排放上实现了所谓“绝对脱钩”,速度仍远远不够,且常局限于CO₂本身,而忽视了其他环境影响。

《柳叶刀·星球健康》(The Lancet Planetary Health)上的研究指出,即使是“脱钩”国家,其减排覆盖范围和深度也不够。这意味着绿色增长项目实际上正将我们引向气候治理的“死胡同”。

同时,艾琳·尼珀特还强调另一个问题:当前气候政策碎片化,未能真正正视问题的根源。

以氢能为例,欧盟战略承认其生产难度大,是稀缺资源,因此建议优先用于炼油和氨生产等“既有用户”领域。换言之,我们正试图脱碳那些本身就对气候构成压力的产业——比如石油和化肥。

这反映出一种“补丁式”的技术发展逻辑:不断弥补负面后果,却从不反思根本原因。只要我们继续回避对生产和消费方式的全面审视,任何技术解决方案都将无法真正应对气候危机。

(以上内容引用自 Aline Nippert/Actu Maroc,仅供业内或关注人士参考,不代表本号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