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创公司和VC谈话录：我们这样做海水制氢

Incubate Fund成立于1999年, 是日本一家顶级的专注种子投资的风险投资机构。以下内容由铂道翻译并编辑。

前篇关注事业与市场, 中篇关注人与组织, 后篇关注与VC的共创, 通过多角度访谈,真实呈现创业初期的原貌。

1.从实验室走向社会 以低成本提供绿氢的挑战

通过电力分解水来制造氢气的"水电解"技术,作为实现可再生能源社会不可或缺的技术而备受关注。东京大学孵化的初创企业pHydrogen正在革新这一水电解技术,试图向社会提供更便宜、更环保的"绿色氢能"。

他们的挑战是从根本上改变传统的成本结构。从研究到商业化,再到社会实施——pHydrogen的技术正在描绘怎样的未来呢?

Incubate Fund与从创业初期就一直陪伴的Incubate Fund的富永晃世一起,采访了代表飞田贵大和CTO兼东京大学教授高锅和广。

【人物介绍】

飞田贵大

pHydrogen董事CEO

2019年作为创始成员加入Natee,担任事业开发及法人营业,从战略规划到执行一贯推进。带领公司在创业4年内快速成长至员工超50人。为了在全球竞争中获得技术专业性,2023年进入东京大学高锅研究室攻读硕士学位,从事水电解系统研究。2025年创立pHydrogen并担任CEO。

高锅和广

东京大学大学院 工学系研究科 教授/pHydrogen董事CTO

2006年在东京工业大学大学院完成博士课程后,同年赴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担任博士后研究员,2008年就任东京大学特任助教。2010年前往沙特阿拉伯KAUST,从事革新性水电解系统研究。2018年就任东京大学工学系研究科化学系统工学专业教授,2023年起担任GteX(革新性GX技术创出事业)氢能领域水电解团队的团队负责人。2024年获得日本化学会学术奖。

富永晃世

Incubate Fund Associate

东京大学兽医学专业毕业。在校期间从事利用机器学习进行动物疼痛评估的研究。2021年加入Incubate Fund,以深科技领域为中心,支援研究者与创业家的共创。特别致力于学术界孵化初创企业的创立和成长支援,从创业初期就陪伴pHydrogen。

——首先,请介绍一下pHydrogen是一家怎样的公司。

飞田: pHydrogen是一家追求"让绿氢尽可能便宜"这一主题的初创企业。决定氢气价格的主要因素有两个:"设备成本"和"电费"。我们基于一项新技术,从这两方面同时入手,开发出能以更低成本生产氢气的机制。

高锅老师的研究在电解液本身引入了新思路,既能使用廉价金属,又对海水和杂质有很强的耐受性,这是独特的特性。现在pHydrogen正处于将这项技术系统化以实现社会实施的阶段。

"便宜"和"抗杂质"是最大特点,但能达到这一点,背后有老师长年积累的基础研究作为基础。我们的挑战正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的。

中性领域的思路,成为改变氢能世界的关键

——这项研究是从怎样的思路开始的?

高锅: 我原本就在研究使用水电解中不常用的材料来引发氢气生成反应。一般的水电解多在酸性或碱性环境中进行,但在那些条件下,很多材料很快就会溶解。

因此我把目光投向了接近"中性"的领域。要在pH值接近中性的环境中稳定反应,需要使用"缓冲液"。这种缓冲液也有各种类型,我一直在做的是一边逐步改变种类、浓度、温度等条件,一边数值化寻找最佳组合的踏实研究。

结果诞生了"中性电解"这一新方法。这使得即使在海水这样的环境中也能使用廉价金属。从全球来看,我认为我们在这个领域走得相当靠前。

——"从海水制造氢气"很有冲击力呢。关注海水有什么契机吗?

高锅: 其实一开始并不是想使用海水。随着研究推进,我们发现我们的缓冲液即使在含有"氯离子"的环境中也能稳定反应。海水中含有大量氯离子,通常这会溶解材料、妨碍反应。

但在我们的实验中,即使与氯共存也没有问题,反而能稳定提取氢气和氧气。这个发现是重大转折点。结果,利用海水这一身边丰富的资源制造氢气的道路打开了。

最初是从纯粹的学术兴趣开始的研究,但现在已经进入挑战社会实施的阶段。

从能源研究到"绿色氢能"

——对于长期从事研究的高锅老师来说,能够实现社会实施有什么意义?

高锅: 我的专业"化学系统工学"这个领域,本来就是重视社会实施的学问体系。不只是我自己,研究室的全体教员都在思考"如何将研究应用于社会"。当然有基础研究作为基础,但其后的"在社会中如何使用"这个出口是一直意识到的。

我进行了很多与企业的共同研究,也有与大型制造商合作、在共同研究设施进行实验的经验。在这过程中,也掌握了研究如何实用化的"切身感受"。

但是,像这次pHydrogen这样,从零开始亲手将自己的技术实现社会实施还是第一次。不是像以往那样"与某人合作实用化"的形式,而是用自己的手将研究成果送到社会。我比以往更强烈地感受到这份责任和成就感。

VC眼中从研究诞生的"产业核心"

——从VC角度看,这个领域给你什么感受?

富永: 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我坦率地觉得"这太厉害了"。因为在日本国内,挑战"氢气制造"的初创企业几乎不存在。"使用"氢气的企业在增加,但"制造"氢气的初创企业却没有。我们几年前也曾"寻找过氢能初创企业",但当时一家都没找到。

另一方面,在海外,特别是美国和欧洲,以水电解和氢气制造为主题的初创企业接连诞生。日本的"不对称性"一直是个课题。要实现氢能社会,首先"如何制造"很重要。国内没有挑战这部分的初创企业真的很可惜。

在这种情况下,能遇到从"制造氢气"角度切入的团队是个很大的惊喜。而且,他们同时具有学术界和产业界的视角,清晰地描绘出了实施的路径。

在深科技领域,不像IT初创企业那样可以"明天成立公司后天开始开发"。需要周密的准备和长期研究。正因如此,这样认真挑战的团队能够启动,对日本产业来说本身就具有重大意义。

绿色氢能开拓的未来

——pHydrogen的技术,今后在怎样的社会和产业中有应用可能性呢?

高锅: 电力在任何国家都不可或缺,但其需求和供应的形式还未定型。比如像印度这样正在整备能源结构的国家,发电和能源供应机制也处于多样化整备阶段。正因如此,水电解装置方面也需要准备能应对各种环境的多种"答案"。

其中之一就是我们"可以使用海水"的技术。即使在淡水珍贵的地区,也能利用海水这一资源。这种方法现在也受到全球关注。

飞田: 氢能是实现碳中和不可或缺的能源。在过去15-20年间,通过太阳能、风能等可再生能源的"发电脱碳化"取得了进展,但汽车燃料、制铁、化工等产业过程中,还有仅靠电力无法减少CO₂的领域。

我们的技术有可能在海边等地点低成本制造和供应氢气。与港湾、沿岸工业地带等氢气需求集中的地方契合度很高,而且在像沙特阿拉伯这样淡水资源匮乏的地区,"如何使用有限的水"是一个重大课题。

在那里能用海水电解就是一个很大的优势。当然,不是要承担所有的氢气需求,但我们的技术能成为其中重要的"选择之一"。作为支撑未来社会所需的"可持续能源多样性"的技术,我们想继续挑战下去。

2.短短一年半 实现创业的团队力量

相遇与回归研究

——首先请讲讲飞田先生与高锅教授的相遇。

飞田:我一直想要"挑战创造大型产业"。但在前公司工作时就深感,如果没有技术专业性就什么都做不了。我本来就是化学系专业出身,在调查各个研究室时发现了高锅教授的文章。读到采访的瞬间,就感受到了他对研究的进取态度。

在氢能领域,"成本壁垒"被认为是最大的课题,但正面挑战这一问题的研究者几乎没有。在这种情况下,高锅教授以产业视角挑战成本问题的姿态吸引了我。

我明白这正是能从根本上解决氢能社会成本课题的方法,觉得"必须投身其中"。有一种能打出大本垒打的可能性,让我非常兴奋。那是2023年夏天的事。我想在这里学习就能获得专业性,于是决定参加考试进入高锅研究室。

高锅:最初我想"来了个挺特别的人啊……"(笑)。我会面试所有硕士课程的学生,飞田先生的热情实在太强烈了。但我们这个领域就是"靠热情取胜"的地方。量能超越质,越有热情的人越能抓住发现的机会。所以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他一定会成功"。

实际开始一起研究后,他的速度感也让我很惊讶。目标明确,想做的事情清晰。每天不断推进实验。这不是学生能做到的方式。与其说是硕士研究,更像是"着眼于社会应用的项目"。

从研究到社会,商业化的决心

——在高锅研究室,你们从事了什么研究?

飞田:我负责优化和评估被称为"电解槽"的水电解装置最小单位的研究。这是实用化前的最后阶段,离社会应用只有一步之遥,所以我的动力也非常高。

因为要组合很多要素,通过实验也理解了结构和组装的难度,这对事业发展帮助很大。最重要的是,实验很有趣,我甚至周末也去研究室。

——在作为学生推进研究的过程中,"创立公司"的想法是如何产生的?

飞田:进入研究室约半年后,2024年春天,教授对我说"我们来尝试商业化吧"。我本来就是想着"总有一天要创业"才回到大学的,所以立刻回答"请务必让我做"。

随着研究的深入,技术潜力越来越明显,社会需求也在提高,能在这个时机参与这个课题真的很幸运。无论怎么调查都找不到采用同样方法的人,"只能挑战了"。期待大于不安。

当然也想继续研究,但我觉得"错过这个机会就不会再有了"。虽然也考虑过读博士,但与教授一起创业的选择成为了人生中的重大转折点。

高锅:研究方面也在不断产生创新突破。成果逐渐完善,接下来就是确认能否经受实用化考验的阶段。越调查要素越有好结果,我觉得"就是现在",于是决定创业。

我的专业化学系统工程本来就重视社会应用。在重视研究基础的同时,最终目的是回馈社会。研究室的所有教员都持有"将研究连接到社会"的共同思想,非常珍视这种姿态。

但是,日本的技术水平非常高,氢能领域的初创企业却很难成立。我一直觉得这很可惜。这是关系到能源根本的课题,技术也有独特性,研究成果也在逐步完善。所以我认为"错过这个时机太可惜了"。

我自己虽然也与企业进行过共同研究和实证实验,但从零开始亲手实现自己的技术还是第一次。想活用积累的经验,以新的形式向社会挑战。

VC眼中的"团队优势"

——从飞田先生进入研究室到仅用一年半就创业。两位的团队在富永先生眼中是什么样的?

富永: 速度感实在惊人。飞田先生2023年夏天进入高锅研究室,2025年1月成立公司。在深度科技领域,能以这样的速度、仅用一年半就走到这一步真的很惊人。

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断呼吁"快点创业吧!",但回过头来看真的是转眼之间。实际作为业务开始运转是今年5月左右,从那以后的成长也是压倒性的。

研究与业务开发双轮如此契合地运转,我觉得是因为飞田先生和高锅教授各自的优势很好地发挥了作用。几乎每周都有新成果产生,定期会议时也让人兴奋。

飞田: 最初是我和高锅教授两人创立的,现在已经是5人团队了。研究室的前辈工程师加入了,川崎重工的工程师也加入进来,形成了非常可靠的体制。虽然创业还不到一年,但今后想进一步提速。

最重要的是"将研发推进到能够商业化的水平"。为此,能以多快的速度推进非常重要。根据不同阶段,灵活引进优秀人才,持续成长下去。

3.与VC描绘绿氢可能性

共创的开始

——请介绍一下与Incubate Fund的相遇。

富永:我的社团后辈恰好在高锅老师的研究室攻读博士课程,听说"有一个打算做初创企业的有趣的人",这就是契机。最初只是抱着轻松的心情去听,但见面后立刻感觉到"这是认真的"。

飞田:我当时就将初创企业纳入视野,和各种公司都有交流。VC们的反应各不相同,经常被说"挑战的规模太大了"。在这种情况下,Incubate Fund的各位眼光很高,反而"快点做吧!"地推动我。从交谈的时候起,就一直和我一起向前看。

虽然也有其他投资者主动联系,但富永桑的速度感、朝着实现目标的具体行动,以及热情都是压倒性的。我有时候会过度理想化,但富永桑不会否定,而是一起思考"怎样才能实现"。这一点真的非常感激。在融资方面,也不断为我看不到的部分带来新的视角,现在仍然是我最先咨询的对象。

富永:我们也很高兴能投资这个能源根基的"氢能领域"。相遇的时候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当代表合伙人赤浦和高锅老师一起吃饭时,从老师那里听到了很多故事,我们的理解一下子加深了。当场就决定"一起做吧"。

虽然时间很短,但作为团队的凝聚力一下子增强了。现在回想起来,能在早期阶段结缘是最值得感激的事。

——当决定Incubate Fund陪伴时,您是什么心情?

高锅:很高兴,老实说。我对在商业中筹集资金这种感觉不太熟悉,所以从一开始就在这方面得到支持真的很感激。多亏如此,我认为实现了非常好的起步。

想做的事情很明确,要制造水电解装置就少不了投资。投资额越大,挑战的范围也会扩大。从包括失败在内可以尝试的机会增多这个意义来说,从一开始就能大规模行动真的很感激。我认为遇到了最好的合作伙伴。

VC陪伴的深度科技现场

——6月进行了融资,感受到了什么样的变化和实际体验?

飞田:有种至今积累的研究和准备,终于"能进入下一个阶段"的实感。

特别是和富永桑,从创业前开始就持续每周定期会议,现在几乎每天都有某种交流。从课题整理到下一步的检讨,一直有种被"陪伴"的感觉。

富永:资金当然重要,但能活用资金的团队才是最重要的。无论有多少燃料,如果车不能好好跑就没有意义。飞田桑的行动真的很快,简直像F1一样的加速感。本人说"还很慢"(笑)。

公司有很多陷阱,但飞田桑会积极地分享,所以能立即采取下一步行动。我认为我们VC的角色之一是"故障排除",为此必须准确掌握现场情况。飞田桑的定期报告质量非常高,能准确理解团队的状况。

从相遇开始,我们这边也一直在说"快点做吧!"。Incubate Fund代表合伙人赤浦经常说"树立旗帜"这句话,毕竟人和资金都会聚集到挑战的人身边。与其等待完美的准备,不如想到就行动。我们也珍惜这种姿态,全力支持。

面向社会实施的新动向

——6月融资后,目前正在推进什么样的举措?

富永:最近也在扩大与企业的交流场所,举办了学习会。高锅老师讲课,内容的专业性非常高,即使以为自己懂了也会被震撼。再次感受到了作为研究者的厚度。

飞田:参加的有对海边制氢感兴趣的企业人士、考虑在干燥地带制氢的企业人士、自治体等,涉及多种行业的各位。能得到跨行业的关注真的很感激。很多人说"一定要一起做",在感受到责任重大的同时,也更强烈地感到必须进一步加速研发。

——通过与企业的对话,研究也产生了变化吗?

飞田:是的。果然早点获得客户反馈很重要。老实说,还有些为时尚早的部分,但即便如此,通过传达"想制造这样的技术"也能了解对方的反应。如果感觉概念打动了对方,就能朝那个方向推进开发,即使稍有延迟也会有"有人在等待"的实感。正因如此,我很重视在研发的同时去见客户。

富永:飞田的行动力真的很惊人。现在在全国奔走,去福岛,在关西开会。正因为是创业期,才能灵活接受反馈,即使是严厉的意见也能接受,并以此为粮食前进。我认为这种姿态带来了信任。实际上,也经常听到各种人说"飞田桑很诚实,吸收能力很强"。

今后的挑战

——那么最后,请谈谈今后的挑战。

高锅:事业化部分交给飞田,我作为研究者,想进一步磨练大学衍生初创企业的强项"基础力"。特别擅长"定量化"和"数值化"等科学分析。分解要素,让一切都能用数学公式表示——这是我们的强项。今后想进一步提高精度。技术还有不充分的地方,但想以"火箭速度"快速实现事业化。

而且,水对于科学家来说至今仍是"谜"一般的存在。理解这一点是所有的出发点。我也担任国家团队型研究的负责人,希望通过水电解制氢,能稍微解开那个未知领域。期待pHydrogen成为大学衍生初创企业的模范案例。

飞田:作为事业,首先要尽快实现"客户能使用的状态"。以火箭级速度加速研发是最优先的。当然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但想和优秀的人们一起以速度感来推进。而且,从一开始就将海外拓展纳入视野。中东和印度等地,如果快的话明年初就想开始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