氢能“凉”了吗?国际能源署最新报告解读

维克·

IEA近日发布《2026年能源技术展望》《Energy Technology Perspectives 2026》,报告很详尽,有 374 页,铂道在这里整理与氢能直接相关的核心内容,同时基于这些内容,进行解读。

报告关于氢能的部分

1)前言里的氢能判断

IEA 在前言里说,当前“电力时代”相关关键技术——包括太阳能板、风机、电池、电动车、电解槽等——已经构成一个1 万亿美元级市场。

报告特别提到:用于生产低排放氢的电解槽,虽然最近经历了一波项目延期和取消,但到本十年末的部署加速节奏,仍然与当年光伏刚起量时的扩张轨迹相似。

2)执行摘要里的涉氢部分

报告认为,低排放燃料仍有明显增长空间,尤其是那些可以直接利用现有基础设施的燃料。但像可持续航空燃料、以及其他氢基燃料这类成本更高、渗透率还很低的品类,要扩大应用,仍需要更强的政策支持。

报告还指出,近零排放材料的前景目前仍不确定,因为成本溢价很高。比如,采用电解氢炼钢的钢厂,在未来十年大多数地区的成本,仍会显著高于传统路线。

但报告同时强调,早期阶段技术并非没有进展。

其中,低排放氢、CCUS 和近零排放材料生产,虽然都依赖大型工程项目和政策扶持,但仍存在增长机会。

2025 年全球低排放氢生产投资接近 80 亿美元,同比增长 80%;而到2030年,电解槽部署的预期增速,和当年光伏起飞初期的扩张速度相当。

3)“氢能泡沫破了吗?”

报告的答案很明确:没有。

发生了什么?

尽管近期不确定性上升,但低排放氢行业的动能依然存在。

2025 年,全球低排放氢生产投资升至接近 80 亿美元,比上一年增长 80%。2025 年产量预计达到约 100 万吨,约为 2020 年的两倍,但仍只占全球氢供应的约 1%;按已承诺项目计算,到 2030 年总产量预计将超过 400 万吨。

2024 年的低排放氢中,80%以上来自配套 CCUS 的化石路线,约 15%来自可再生电力电解水,其余来自生物质。电解槽项目规模在变大:新投运项目已达到 500MW,部分在建项目将超过 1GW。

不过,行业融资环境确实经历了剧烈波动。2019 到 2021 年间,专注低排放制氢技术的上市氢能公司总市值增加了 700 多亿美元;但此后总市值又下跌了80%以上,只是最近跌势开始趋稳。

从需求端看,自 2020 年以来,大约四分之三的项目投资流向了工业用氢,以及氨、合成烃等燃料用途。

过去五年几乎所有确定性的采购协议,也主要集中在这些方向。报告判断,这些领域仍将是未来低排放氢需求的主骨架。尤其是在炼化、化工、钢铁、航运、航空等难减排行业,低排放氢及其衍生燃料具有更强适配性。

区域格局

投资在不同地区、不同技术间分布并不均衡。

电解制氢投资最多的是中国:低设备成本、国企执行能力强,使其从 2020 年的几 MW 快速扩大到 2025 年约 2GW。

欧洲因摆脱俄罗斯天然气依赖,也加快了电解槽项目资本投入。

而美国和加拿大更多投资于带 CCUS 的天然气重整,因为当地天然气便宜、地质封存条件好、税收激励也强。

为什么看上去“热度退潮”了?

报告认为,最近的挫折主要来自三点:

第一,政策目标转化成可操作机制的速度太慢;

第二,部署起量不够快,导致成本下降没达到此前市场预期;

第三,氢能不是光伏那种相对简单的产品赛道,它涉及多类终端、燃料价格、基础设施、认证体系,商业复杂度更高。

IEA 的判断

报告原意可以概括成一句话:

氢不是一阵风,泡沫也没有真正破裂;行业只是从“情绪驱动”转向“纪律驱动”。

也就是说,行业会更聚焦那些商业闭环更扎实、成功概率更高的应用,而不是像前几年那样,到处撒点。

4)成本与商业化的关键判断

报告强调,低排放氢和氢基燃料的长期前景,仍高度依赖政策支持与技术进步。

如果只看“几乎确定会落地”的项目,到 2030 年全球低排放氢产量会比 2024 年增长 6 倍;如果把“有较强可能落地”的项目也算上,增幅可接近 15 倍。

但若把所有已宣布项目都算进去,则需要50 倍的增长,这在 2030 年前实现难度很大。

报告还强调一个现实:

低排放氢不像可再生电力那样,很多场景里已经能直接和化石能源拼价格。氢无论走电解还是化石+CCUS,本质上都多了一道高耗能转换环节,因此天然就存在效率损失。

按报告测算:

化石制氢+CCUS 相比传统化石制氢,成本差大致在 0.4-1.2 美元/公斤氢,要靠 30-100 美元/吨 CO2 的碳价才能基本拉平。

可再生电解氢的区域差异更大。在可再生资源好、天然气又贵的地区,成本差可低至 0.5-4.5 美元/公斤氢;而天然气很便宜的地区,成本差可能超过 6 美元/公斤氢。

但报告也指出,有些地区到 2030 年有望基本消除低排放氢的成本差。像中国,因设备和资本成本较低,经济性尤其有利;而欧洲、拉美部分地区,因为天然气贵、碳价机制较成熟、可再生资源条件较好,成本差也有望压到 1 美元/公斤以下。

5)第 2 章:低排放燃料市场里的氢

报告写得很直接:

2025 年低排放燃料总市场约 2150 亿美元,但其中传统生物燃料仍占主导。

到 2024 年,低排放氢只占全球氢消费的不到 1%;航运里的低排放氨和甲醇需求也还很有限。

过去几年,氢和氢基燃料的增长没有达到早先项目公告描绘的雄心,原因是高成本、需求不确定、监管环境不清晰,以及基础设施推进慢。

不过,它并不是没增长:自 2020 年以来,燃料用途的低排放氢市场价值年均仍增长约 7%。短期内,需求主要还是由炼油带动。

新用途里,最值得关注的是航运用氨和甲醇,以及少部分发电、航空用途。它们占了低排放氢 firm offtake 量的大约 40%。

报告同时提到,当前 offtake 量仍然太小,而且很多协议不具约束力,所以还不足以支撑大规模投资决策。

但也已有例外,比如丹麦一个合成甲醇项目,就因 firm offtake 推动了投资落地。

2025 年,低排放氢相关燃料产量预计增长 30%。其中约 60% 的增量来自电解氢,主要由中国贡献;约 40% 来自美国的 CCUS 路线,受 45Q 税收抵免推动。

6)产业链与制造竞争力里的氢

报告有几个很关键的产业判断。

第一,电解槽制造还没有在任何地方形成完全成熟的大规模优势格局。

这和光伏、电池不一样。IEA 认为,电解槽制造里,成本、效率、寿命三者之间仍有权衡,因此发达经济体并非完全没有竞争空间。

第二,在制造成本上,中国的优势来源并不只是低工资,而是规模、集成供应链、制造效率。

但在电解槽领域,别国仍有可能通过技术路线差异化找到位置,比如主攻 PEM、固体氧化物等非碱性路线,而不是在碱槽上硬拼最低价。

第三,在工业脱碳端,低成本可再生电力是氢基炼钢能否成立的决定性变量。

IEA 判断,在美国、中国、印度等部分钢铁大国,若可再生电力足够便宜,氢基炼钢未来可能接近传统路线成本;但在欧洲、日本这类能源价格更高的地区,成本仍会显著偏高。

铂道基于IEA报告的氢能解读

这份报告最重要的结论,不是“氢凉了”

而是:氢能进入了去泡沫、留骨架的阶段。

前几年全球氢能最大的特征,是“叙事先行”:

先讲宏大愿景,再堆项目清单,再预期成本快速下降。

IEA 这次的判断更务实:

真正能跑出来的,不会是“所有氢能场景”,而是那几个非氢不可、替代方案又不便宜的场景。

从报告看,未来几年最有确定性的需求锚,仍然是:

炼化、化工等既有工业用氢替代

氢基钢铁

航运燃料中的氨和甲醇

少量航空与电力调峰相关用途

这意味着,氢能行业未来不是全面开花,而是先收缩赛道,再集中突破。

中国在这轮氢能竞争里,强项仍在“设备+制造”

报告对中国的判断其实很清楚:

2025 年电解制氢增量里,大头来自中国,原因是低成本可再生电力+本土设备便宜。而且中国的电解槽实际投用已经从几MW 跨到约 2GW。

这说明,中国的优势仍然不是最终氢价天然最低,而是:

设备成本更低

制造放量更快

项目执行能力更强

产业协同基础更深

换句话说,中国更像是在复制自己当年在光伏、电池上的打法:

先把设备和制造能力做出来,再倒逼全球项目成本下探。

但氢能不会像光伏那样“一路顺滑地下坡”

报告反复强调,电解槽的扩张速度像光伏早期,但这不代表氢能会复制光伏那种成本断崖式下行。

原因很简单:

光伏卖的是设备,装上就能发电;

氢能卖的是一整套系统结果,里面包含:

电力来源

电解槽设备

储运

认证

下游改造

offtake 合同

基础设施

所以氢能的约束比光伏多得多,项目复杂度也高得多。

这就是为什么 IEA 一边说“没破”,一边又说“需要更强政策支持”。

氢基燃料的爆发点,不在“今天的销量”,而在“明天的船单”

报告里一个很值得注意的信号是:

目前航运中的低排放氨、甲醇需求仍小,但它们已经占到了 firm offtake 中约 40% 的量。

这说明,真正愿意签长期购买协议的,不是那些最会讲故事的项目方,而是那些已经看见刚性场景的买家。

尤其是航运,因为:

直接电动化不现实

传统燃料减排压力在上升

船东与货主开始接受过渡期高成本

所以对氢能行业来说,未来最值得盯的不是“又宣布了多少 GW 电解槽”,而是:

有多少 binding offtake

有多少船在下单氨/甲醇动力

有多少项目从公告走到 FID

这比单纯看概念热度更有用。

中东、北非、拉美,长期价值会越来越高

报告不止一次提到,低能价地区——尤其是中东、北非——在未来能源密集型环节里,可能具备比中国还低的成本。

对氢能来说,这意味着:

未来的低成本绿氢、绿铁、绿氨,并不一定都在工业消费地生产

“资源地生产 + 消费地深加工”会成为更现实的国际分工模式

氢本体未必总是最优贸易品,氨、甲醇、绿铁这类中间品可能更先形成跨境贸易规模。

未来全球氢能竞争,不只是“谁先建电解槽”,而是“谁先把低成本电力、设备制造、下游消纳、国际贸易载体串成闭环”。

对行业的现实判断

如果把这份报告压缩成一句适合做行业判断的话,那就是:

氢能没有塌,只是从“讲未来”转入了“算账阶段”。

接下来真正有价值的,不是泛泛而谈“氢能是未来”,而是具体分辨:

哪些场景有刚性需求

哪些地区有电价优势

哪些路线靠补贴才能活,哪些路线已经接近商业边界

哪些项目只是公告,哪些项目已经拿到 FID 或 firm offtake

IEA 这份报告让行业冷静,但不是泼冷水,而是在提醒:

真正能活下来的氢能,不会是最会讲故事的氢能,而是最先跑通商业闭环的氢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