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政治和氢能学者访谈:中国正在主导氢能节奏

维克·

内容来自《新工厂》杂志

《新工厂》:氢能现在到底还算不算气候项目?还是说它已经变成了一个跟主权挂钩的地缘工业博弈?欧洲在《工业加速法》里把脱碳氢能叫做"关键能源载体",这个定性站得住脚吗?

米卡·布吕容-梅雷德: 氢能要真正跑起来,就必须变成一个主权和韧性的工业项目。光讲气候那套,根本说服不了投资者。至于《工业加速法》,我认为欧盟的方向没错。这件事的意义不只是给能源或氢能行业本身脱碳——这个行业每年排放超过9亿吨二氧化碳,大概占全球排放的2%。

逻辑是这样的:先给氢能脱碳,再带动能源脱碳,最后才是整个工业体系。如果不给氢能像中国、印度、日本、韩国那样的监管和政策优先级,脱碳、韧性、主权,一个都别想实现。

《新工厂》:《工业加速法》想在氢能这类战略领域推"欧洲制造"。您觉得这能让欧洲在这个赛道上更有分量,还是反而会绊住自己?

这个法案对一个真实问题给出的是一个不够用的答案。中国、印度,甚至美国的玩家早就看穿了这一套:过去两年,中国企业已经在德国、奥地利这些地方签合同、建工厂,用的是中国技术和中国资本,拉着欧洲合作伙伴一起干,但核心还是他们的——这就把IAA绕过去了。

法案要求电解槽项目里至少有25%的欧洲零部件,这个比例根本不够。可你跟工业界的人聊过就知道,欧洲在监管层面已经走到极限了。欧洲零部件和中国零部件的价格差摆在那里,再往上提比例,欧洲氢能项目的竞争力就垮了。

"中国、印度乃至美国的参与者早就预判了IAA的欧洲制造政策。"

《新工厂》:2026年是氢能行业的转折点吗?

氢能的日子并不好过,这是实话。但有两个玩家确实已经真正启动了规模化:中国和印度。对这两个国家来说,氢能是它们作为"电力国家"进行经济结构转型的一部分。不过我也不会说2026年氢能就在全球全面开花了。倒是中东战争带来的地缘政治新局面,客观上会给脱碳载体推一把。

欧洲有脱碳的雄心,这是合理的。我们没有或没有足够的油气资源,别无选择,只能跟上。但问题是,这需要27个成员国点头,甚至更多。规范协调的谈判动辄拖好几年。中国和印度没有这个包袱。再加上中国在氢能价值链几乎每个环节都已经严重产能过剩。

《新工厂》:全球氢能的重心现在在哪?

在中国。就算看阿曼或沙特的那些大项目,定节奏的还是中国人——他们既是方案供应商,又是兜底采购方。中国现在说了算,2021年、2022年还不是这样。原因很简单:欧洲人在落地欧委会那些宏大承诺上太慢了——先是2020年7月的氢能战略,然后是2022年5月应对乌克兰战争的"重新赋权欧盟"战略,都没能及时转化成实际项目。

“中国受益于欧洲人落实欧委会氢能重大项目时的迟缓。”

《新工厂》:对中国来说,氢能是否已经不只是国内脱碳的工具,而是一场全球领导权的争夺?

这一点非常清楚。何况中国的生产能力和国内消化能力之间有巨大的缺口。中国别无选择,必须把氢能往外卖——中国国内市场根本跟不上那个产能的速度。

《新工厂》:欧洲的氢气每吨价格还是很高,中国不是这样。中国凭什么能做到?

两个原因:一是中国可用的可再生电力成本比我们低;二是规模效应,产量大到一个量级,成本自然就下来了。

《新工厂》:沙特和阿曼的氢能超级项目让中东成了新的能源玩家。现在的局势会不会打断这个势头?

这个地区已经上路了。阿曼的情况是,中东战争不会让它的项目停下来——它只有十五到二十年的油气储量,不转型不行。沙特方面,截至3月9日,Neom(2.2吉瓦)和延布(4.5吉瓦)这两个大型电解氢项目都没有遭受过打击。

但在卡塔尔、阿联酋,以及沙特东部,那些靠天然气加碳捕集来制氢的项目,现在已经停摆了。

《新工厂》:法国在全球氢能这盘棋里处于什么位置?

法国有一批企业,大的小的都有,不少是全球技术领跑者。液化空气集团在氢能价值链大多数技术环节的运营经验,在全球范围内是数一数二的。规模稍小的还有福维亚和OPmobility。

《新工厂》:但福维亚2025年已经踩了刹车,Engie也以"市场还不存在"为由推迟了脱碳氢能的生产项目。

Engie这个事确实是个大问题。很多原本依赖Engie、在西澳大利亚或阿曼布局大型规模化项目的企业,现在很失望。但另一面,法国企业的中国子公司——尤其是福维亚的中国业务——正在吸引投资,干得风生水起。福维亚拿下了中石化4000万欧元的投资,要新建工厂、扩大面向中国市场的储氢罐产能。

在法国,我们没有中国那个条件。补贴政策的制定和地方框架的搭建也出了问题,特别是法国环境与能源管理署在2021到2024年那段时间的工作,现在来看是不合时宜的。当然也有一些项目在推,比如诺曼底的Normand'Hy(200兆瓦),还有马赛-福斯港的Gravit'Hy(750兆瓦)。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些整合起来,真正形成规模。答案的一部分可能在于今年承诺出台的管道网络规划——打造一条贯穿法国的"氢能大走廊"。

《新工厂》:除了氢能,碳捕集、封存与利用技术(CCUS)能不能作为重工业脱碳的务实补充?

对某些场景来说,这根本就是必须的,没有退路。拿冰岛和格陵兰举例:那里有大量脱碳氢能的生产潜力,也有可持续航空燃料(SAF,可以用氢气和二氧化碳合成)的需求。但问题是,它们没有可以依托的二氧化碳来源,没法形成碳循环的价值链。

摩洛哥南部也是一样,将来得靠进口碳源来生产SAF。所以碳的利用不是可选项,是绝对的基础——没有它,大规模可再生制氢的整条价值链就立不起来。

《新工厂》:这就让欧洲—地中海—非洲能源走廊重新变得关键。欧洲能从中拿到什么?

这正是Terega、Snam这些欧洲天然气运输商押注的方向——走廊必须是双向的。2022年沙特阿美说过同样的话:我们可以生产和出口氢能,但需要一条液态二氧化碳反向运回来的循环价值链。

《新工厂》:氢能的运输和储存怎么解决?这种危险分子要怎么处理?

工业界用氢其实已经有很长历史了。在中国,从第十五个五年规划起,液态和固态储氢就被摆上了重要位置。液态或固态储氢的好处——虽然技术成熟度还不算高,固态大概8级,液态6到7级——是可以用在任何地方。

电解制氢和气态储氢必须在防爆区操作,因为爆炸风险很高。但液态或固态储氢可以直接放在城市里、港口里、机场里,离用户更近。储氢问题一旦突破,运输和配送就自然迎刃而解。

关于米卡·布吕容-梅雷德

米卡·布吕容-梅雷德同时研究三个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的领域:极地地缘政治、海外领地和氢能。

"这其实是同一个三角形的三条边,"他笑着说,戴着一副厚重的红框眼镜,"氢能是应对极地气候变暖影响必要但不充分的方案之一。而在海外领地问题上,氢能既和对抗海平面上升有关,也和自治话题交织在一起。"

今年37岁,他的履历却已相当厚实:2015到2017年担任参议院议员助理,主持法国极地联群长达七年(2015—2022年),还担任过法国企业运动国际氢能工作组的协调人(2023—2025年)。

目前在魁北克三河市大学氢能研究所做研究,同时在IFP能源学院、战争学院和巴黎高商开课,三个主题照单全收。

信息来源:usinenouvelle